一个时辰以前,苏州城,外城,徐氏府邸。
月色如霜,覆在苏州城青灰色的屋瓦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徐府门前的灯笼,还敞亮着,昏黄的光晕里,两个家丁抱着木棍,靠在门框上打盹。
更深露重,长街寂寥,连更夫都偷懒了,躲去了巷尾的茶摊。
“驾,驾驾,嘚哒,嘚哒,,”
忽然,北面,不远处的街尾,马蹄声响起。
由远及近,由疏而密,像骤雨前的闷雷,将夜的寂静,撕开一道口子。
“咦,,”
两个老家丁惊醒,睡意朦胧,揉着眼睛往街口望去。
一刹间间,两人的脑门,瞬间就吓出了冷汗,牛眼子爆瞪,瞳孔收缩。
深更半夜,鬼影子都没有几个,纵马疾驰,绝非好事上门啊。
很快,不容他们反应过来,街头的七八骑人马,已冲到府门前。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目光锐利,勒马急停,马蹄在青石板上,迸出几点火星。
“狗奴才,发什么呆”
“开门!速速通报,你们的徐老爷”
“告诉他,总兵府,李成益,有要事求见!”
、、、
家丁都是人精,认得此人,是总兵祖永烈身边的幕僚,以前来过徐府的。
只是,此时此刻此地,深更半夜的,太惊悚了吧。
他这个小厮,从未见过李先生,如此这般神色,眉眼间压着焦灼,额角沁着汗珠。
更让他心惊的,是李成益身后那一群黑衣壮汉。
高头大马,居高临下,腰挎大砍刀,浑身罩着黑色披风,杀气凌厉。
“李,李,李先生,稍候”
“小,小,,小的,这就去禀报家主”
、、、
吓个半死的老家丁,惊呼惊爆,转身就往里面跑去,脚步乱的一逼。
以至于,惊慌的声音,惊动了廊下笼中的画眉,扑棱棱地扇着翅膀叫起来。
。。。。
内宅书房里,烛火摇曳。
江南大才子,名声赫赫的徐开法,正坐在案前。
手心上,正捧着一卷《周易》,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最近,他总是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无心读书,写诗集。
“咿呀,,”
就在这时,书房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他的夫人,年过四旬的徐顾氏,端着一碗汤羹,慢慢走过来。
“老爷,夜深了”
“你看你,年近五十,头发都白了”
“来来来,把这碗安神汤,趁热喝了吧,该歇息了”
“你啊,一把年纪了,都做了状元郎的老子,儿孙满堂,该歇歇气了”
、、、
“哎,,”
可惜,夫人的好意,只换来老家伙的一个深叹息。
两鬓斑白的徐开法,低头合上周易,摸了摸自己的白发,又摇了摇头。
“你啊,妇道人家,懂个啥啊”
“老大,老二,做了十几年的举人,还没有中进士呢”
“现在,老三,中了进士,两个兄长,肯定脸上无光啊”
“哎,你啊,以后,出去了,也不要瞎嚷嚷,乱嚼舌头”
“哎,还有啊,世道不一样了啊,世道又乱了啊”
“老三,入京了,进了翰林院,做了修撰,也并非是好事啊”
“湖广,坐在江南的上游,打了那么长时间,越打越大了”
“咱们的大江南,估摸着,也没得安生了,兵马多了,又要兵荒马乱了啊”
“老夫啊,是担心啊,忧心啊”
“咱们啊,家大业大,族人又多,又要经历十几年前的劫难啊”
、、、
去年,老三,徐元文中状元。
喜报,送进徐府里那天,他跪在祖宗牌位前,哭了半宿。
那是徐家的荣耀,可也是徐家的枷锁。
他的儿子,年仅26岁,就做了满清的状元,翰林。
他这个做老子的,面上有光,也有点没面子啊。
他年轻的时候,屡试乡试,不第,仅仅一个贡生,最后入了国子监。
还有,两个大儿子,也是才学过人,就是中不了进士,状元,也着急啊。
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最让徐开法,忧虑的事情,就是天下的局势。
西南朝廷崛起,又重新杀出来了,明清又开始争天下了。
他徐开法,做过大明朝廷的官,拿过大明的俸禄。
现在,儿子中了状元,又做了满清的官,那就难办了啊。
万一,明清的战火,烧到了大江南,他徐家就得坐蜡了,名声要臭啊。
毕竟,大江南,是抗清义士的根据地,遍地都是啊。
他徐开法,食君禄,忠君事,要被江南的读书人,骑脸输出了。
这就叫,晚节不保,剩下的日子,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想到这里,想到即将面临的忧心事,他是真的寝食难安,睡不着啊。
“咚咚咚,,”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了,急促而杂乱。
“老爷,老爷,,”
人还没有进来,外面,就传来了,老管家徐大的叫唤声。
这个老头子,微微颤抖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焦急的说道:
“老爷,李先生,上门来了”
“老爷,就是州府的李先生,宁海将军的幕僚啊”
“老爷,这个李先生,骑马来了,带了随从,也带了刀啊”
“老爷,怎么办啊,李先生,带人堵在了府门口,祸事啊”
、、、
“哐当,,”
徐顾氏浑身一抖,手中的汤羹,直接打翻在地。
徐开法,也憋不住了,手中的书卷,落在了案桌上。
摇曳呃烛火,晃了晃,差点掉下来,熄灭了。
李先生,上门了。
总兵府,宁海将军,幕僚。
深更半夜,骑马,带人,还带了刀。
几句话,犹如一把闪电利刃,直插老徐的胸膛,晴天霹雳啊。
刀啊,凶器也,能威慑人,也能要了人命。
破家县令,灭门知府,何况是军镇的一把手,将军啊,兵强马壮的老武夫啊。
“咯咯咯,,,”
身后的徐顾氏,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牙关打颤,摇摇欲坠。
不得已,咬着银牙,依着书桌,哆哆嗦嗦的说道:
“老,老,,老爷,,”
“咱,,咱,,咱们家,犯事了???”
“还是,乾学,秉义,在外面,招惹谁了,,”
“老爷,咱们家,闭门读书,早就远离了旧朝义士,不应该啊,,”
“老爷,是不是,家兄的事,又犯了,还是谁,出卖了消息,,”
、、、
这一刻,这个出身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眼睛里,已经带着泪花了。
年近四十的她,一辈子都在苏州,也经历过,十几年前的血色浩劫。
她当然清楚,州府的人,深更半夜上门,绝对不是好事。
更何况,她姓顾啊,也是江南的大族,满清鞑子的肉中钉。
“徐大,不要慌”
“李先生,带了多少人??”
老辣的徐开法,并没有理会自己的嫡妻,扭头急切的问了一句。
他自己,早就辞官了,在弘光年间,他就回家读书,教育三个儿子。
他自己,当然清楚,自家的人,都是安分守己的读书人,不可能犯事的。
否则的话,他三个儿子,也考不上举人,状元郎啊。
当然了,妻兄的事情,那是禁忌啊。
他并不想回答,更不想招惹是非,徐家,家大业大,伤不起啊。
更何况,他三个儿子,才思敏捷,都是进士状元的料子,前途一片光明啊。
“老爷啊,深更半夜的”
“老爷啊,门房的人,看的不是很仔细”
“他们说了,大概,七八个,十几个左右”
“他们还说了,李先生,看起来,很急切的样子”
“一个个,远远的冲过来,骑马很快,脸色有点不对路”
、、、
说到这里,见多识广的老管家,也冷静下来了,脸色缓了不少。
抬起头,咬着牙,试探性的问道:
“老爷,夫人”
“要不,老奴去一趟,试一下”
“就说,夜深了,老爷身体不适,明日再,,,”
“反正,三公子,就在京城,可修书一封,也来得及啊,,”
、、、
“不必了”
同样,阅历丰富的徐老爷,猛的站起来,断然拒绝了。
他的夫人,都能扛得住,他一个大老爷们,更不至于,退缩做乌龟。
更何况,当年,他也是有理想,有志气的读书人,腰杆子铁硬。
否则的话,他也娶不到顾家的大小姐。
“夫人,不要急,不用担心”
“文元,去年中了状元,年纪轻轻,是陛下钦点的”
“宁海将军,总兵大人,即便是来自京城,做过正黄旗的都统”
“老夫相信,他们都是聪明人,肯定不敢乱来的,肯定也要顾忌文元的翰林院”
“更何况,咱们徐氏,也不是纸糊的,昆山三徐,绝非浪得虚名”
“咱们徐氏,行的端,做的正,无愧于天,不委于已,更不畏于人言”
“咱们徐氏,十几年,矜矜业业,老实本分,谦恭仁厚,也不怕别人,栽赃诬陷”
、、、
说到这里,重拾信心的徐老爷,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过去,扶着自己的夫人,抱了一下,重重的点了头。
最后,才扭过头,对着老管家,郑重的说道:
“徐大,你去吧”
“把李先生,还有他的人,都请进来”
“客气点,该打点的,一个都不能少,不能吝啬了”
“就请他们,去正堂,上好茶,上西湖龙井,,,”
“还有,把老大也叫起来,一起去会一会,这个李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