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禾听到这儿,不由惊叹一声:“殿下将郎中杀了,那叫四妹的农夫不会担干系吗?”
司马瞻微微点头:“险些便是。”
“幸而裴行带着人很快就寻到了本王。”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并带走了四妹和小黄。”
易禾又问:“那郎中的尸体怎么处理的?”
司马瞻欲言又止。
好一会儿才答:“也带走了。”
“到了营地,就让小黄吃了。”
易禾忽然想起晋王府的后院就养了只大黄狗。
许多人都说,司马瞻的狗是吃人长大的。
她之前一直不信,现在却又怀疑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一句。
司马瞻自己先点了个头:“大人不需问了,传言是真的。”
易禾听他这样说,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袍。
“那四妹以后就一直跟着殿下了?”
“嗯。”
司马瞻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
“他跟本王投了军,起初只是做了个什长,不想竟然有几分将帅之才,不但勇武,还通些谋略,后来攻营拔寨屡屡立功,又升了队主、幢主。
四年时间,就做到了次将,与裴行同级。
为此裴行还跟本王抱怨过几回。
可他于本王有救命之恩。
那夜他杀狗的情形,本王至今都不敢忘记。
他为救本王,也算失去了一位家人。
本王必须记住这份恩情。”
易禾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
“那这位将军,如今在何处任职?”
她明明记得,司马瞻回京那日,她被加封了使持节。
是亲自率领百官迎他入城的。
可当时只看到裴行一个次将,并未发觉他身边还有旁人。
……
司马瞻苦笑了一声:“他死了。”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不过转念一想,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兴许他已经战死沙场了。
易禾方有些后悔刚才的冒犯,正要致歉。
司马瞻又说道:“是本王杀的。”
船内一片唏嘘。
“突围应州时,他背叛本王通敌,使得那次鏖战凶险异常,折损了我军四千精士。”
石赟听到此处,气得险些失礼。
“殿下对他这般器重,他为何通敌?”
“说起来可笑。”司马瞻轻叹了一声,“本王也以为敌国细作以乡亲族人逼迫他叛变。”
“后来才知道,他们只是告诉他,大晋是门阀掌权,高门世家最看不起武将,他军功越大,以后就会被士族宗室清算越狠,不会得到善终的。”
易禾听完也觉得好笑。
可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世人皆知,之前大晋十年换了四个皇帝。
全天下早就见惯司马氏失权。
他被人蛊惑,觉得就算打赢回京,早晚也会被门阀清算。
打输就更不用提了,黄沙覆面,身首异处。
“那后来呢?”
“后来本王回营,重新盘算了很久,觉得他嫌疑最大。”
便以共议兵略为由,召他入大帐。
他迟了许久才到,本王想试他一试,便在帐中假寐。
他果然上当,手里拿着本王赠他的短剑,绕到本王身后,意图行刺。”
“那殿下的处境当真凶险。”
石赟语气里透着担忧。
“也好吧,本王同他相识四年,怎会不知他怪异。”
“所以及时假装醒来,没有让他得逞。”
“他原以为事败之后,我们定然要休养几日才会动作。
万没料到本王当天夜里就领兵再次突袭敌寨。”
“他来不及将消息送出去,只能跟大军一起去前去叫阵。”
“就在冲锋前,本王当着数万将士的面,亲手砍了他的头。”
“呼……”
石赟长长吐了一口气。
“还好殿下及时将他除了,否则不知还要被他害到何种地步。”
易禾点头,她也记得一些事来。
司马瞻率兵伐启的那几年,时不时就有人在殿上劾奏。
要么说他梦里杀人,阵前斩将。
要么说他将战俘枭首菹尸、崩齿断指。
就差没说他吃人了。
高低酷烈失度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谁能料到背后还有这些缘由呢。
“自那之后,本王便很难再信人了。”
众人听罢,都默默颔首。
是啊,用同袍的性命骨血换来的教训,怎能轻易忘记呢?
易禾又想到紫金山那日,难怪他在被追杀时,能第一个识破是有诚动的手脚。
想必他对背信弃义之人,多少有些敏感吧。
这桩旧事讲完,众人便行礼告退了。
司马瞻仍旧坐在原处,许久都没动一下。
易禾突然觉得应该劝慰他一番。
“人心本就有翻覆,殿下多有提防是对的。”
司马瞻忽而转头看她:“可是旁人都觉得本王疑心重。”
“那是他们没经历过被亲信背叛的滋味。”
案上的烛火在他眼睛里晃了晃。
“可书里说,道不足者多术,信不足者多言,威不足者多怒,爱不足者多疑。”
易禾宽厚一笑:“书上说的也不一定都对。”
“是么?”
“可皇兄就是为了立威而时常震怒,本王就因为……”
说到这儿,他忽然止了话头。
“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