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村变了模样,村路上到处是人,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擦刀,有的靠着门框啃干粮,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知在议论什么。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屋里头住满了外村来的佛兵,铺盖卷堆在墙角,兵器靠在门后,人挤在炕上,翻身都费劲。
村东头原本是晒谷场的地方,如今成了校场,上千个刚刚赶到的佛兵正在列队,穿着杂色的短褂,裹着白头巾,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家伙。有鸟铳,有长矛,有腰刀,有铁叉,还有几个扛着锄头,他们的脸色不好看,蜡黄的,灰白的,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可精神头倒是不差,说话的声音也响,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晒谷场边上停着几辆大车,车上装满了兵器和弹药箱,几个八卦军的军官正站在那里清点造册,一个军官扯着嗓子喊:“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领了兵器的去那边领开拔银,别挤,挤什么挤!”
秦香头和赵有柱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那些佛兵领兵器、领银子,秦香头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袍子,腰间系着经带,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是挂在脸上的,底下是什么东西却看不清楚,被派来此处整训佛兵的八卦军军官都清楚秦香头的关系,路过的时候恭敬的行礼,秦香头都一一回礼。
这几天圣村一直在忙,附近几个村子的佛兵都拉到这里集结并整训和重新整编,每天都有队伍开进来,每天都有粮食、兵器、弹药运进来,村口那条路被大车压得坑坑洼洼的,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作为白莲教的发源地,这片教区往日也得到了不少照顾,当地的佛兵还算富裕,鸟铳和制式的冷兵器能凑出不少来,甚至还有许多轻炮小炮,八卦军给那些没有制式兵器的佛兵发放了兵器装备,然后再整训一段时间,让他们熟悉八卦军的军号旗号和命令,便是一支可堪一用的战兵。
村西头的法坛也搭起来了,高高的台子,上头供着无生老母的画像,画像前面摆着香炉、供品,还有一大盆符水。几个法师穿着大红法袍,在台上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挥着桃木剑,台下挤满了佛兵,仰着头,张着嘴,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雏鸟。
秦香头望着法坛上跳大神的法师,叹了口气,低声冲赵有柱说道:“我那侄儿派人来告诉我,总坛要打豫南了,八卦军全部出动,各地能战的佛兵也要调上去,一口气就要出动三四十万人,这一仗,是要动真格的了。”
赵有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些正在领符水的佛兵,一个法师端着一碗符水,站在台子上,一个佛兵跪在下面,双手捧着碗,一饮而尽,法师把手按在他头顶,念了几句咒,那佛兵站起来,脸上放着光,像是真的刀枪不入了。
秦香头继续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上头的命令,粮食征收的事,要抓紧。能征的粮,全部征上来,今年夏收秋收都歉收,可军粮不能断,上头说了,先让大伙过一阵苦日子,等打完豫南,就有钱有粮了。”
赵有柱暗暗哼了一声。那声哼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白莲教就是建立在虚无的幻想和承诺之上的,什么无生老母降世、所有人都能吃饱享福,什么教内兄弟亲如一家、上下一体同甘共苦之类的话,他进白莲教这么多年,实在是听得太多了,如今这打完豫南就有钱有粮的话,不过又是另一个虚幻的承诺而已。
赵有柱瞥了一眼秦香头,忍不住询问道,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秦香头,您真的相信,咱们能把豫南打下来吗?”
秦香头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赵有柱,又扭过头去看着法坛,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八卦军全军出动,八卦军啊,天降神兵啊!还集结了这么多佛兵,三四十万人马......红妖在豫南才多少人?三四万人吧?怎么可能打不下来呢?”
秦香主声音很稳,可他的眼睛在飘,飘到那些正在领兵器的佛兵身上,飘到那些正在喝符水的教民身上,飘到远处那辆装满了弹药箱的大车上,飘来飘去,就是没有落在赵有柱脸上。赵有柱没有再问,他看出来了,秦香头心里也没底,他也算是打过仗的,心里头对这一仗的结局,其实也是有自己的判断的。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佛兵,各想各的心事,过了好一会儿,秦香头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这次出兵的佛兵,都要统一由八卦军派人管束指挥,咱们这些香头、传头,本来也是要跟着上战场,协助八卦军约束兵马的,但是嘛......俺已经走了俺侄子的关系,后方也不可能不留人管着教务庶务,咱们留在后方办差,继续做征粮、后勤这些事。”
秦香头看向赵有柱:“走了这么多头目去作战,俺要管着这么多事,不可能不留人在身边帮忙的,你也留下来,跟着俺一起,不用上战场。”
赵有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秦香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之后征粮的时候,不要一根筋都交上去了,多少给自己留一点,这世道,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他说完,没有再解释,转身往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领符水的佛兵,看了一眼那个在台上转来转去的法师,看到他平日里崇敬的无生老母像,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地走远了。
赵有柱站在原地,看着秦香头的背影,看着那些喝了符水、脸上放着光的佛兵,看着那辆装了半车兵器的马车,看着这片在战前最后一刻还在做着刀枪不入之梦的土地,随手捏起一张飘落在他脚下的纸符,然后轻轻捏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