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聚会，一坐便坐了几日。
第二天清晨，苏然下楼时，闻鹤年还在后院拿剑比画。陆云澈站在旁边，一手拿饼，一手替他指出昨夜没弄顺的地方。
两人说着说着，又各执半截树枝动起手来。
萧月璃从窗边看了一眼，将另一张饼收回盘子。
“不饿就留着。”
陆云澈立刻退开，树枝往闻鹤年手里一塞。
“你先练，我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
到了午后，院里便不只谈剑了。
青玄天派驻城中的执事带来几处空缺，紫阳商馆的人也来坐了片刻。他们本就在接触这些散修，此时见人齐，索性把各自能给的条件说得明白。
闻鹤年那两个弟子，一个拿着青玄的轮值安排反复看，另一个却对商馆护送队往返的路线更上心。
闻鹤年嘴上说随他们挑，眼睛却在两边纸页上来回转。
傍晚时分，紫罗到了。
她这趟原本便要到青玄天境内的几处紫阳商馆看一看，听说苏然来了望乡城，便将此地挪到了前面。
进门第一眼，她先看见林沐雨，笑着过去拉住她的手。
“总算不是每回见你们，都有人端着一大盘问题排队了。”
苏然朝院中看了一眼。
“你说早了。”
紫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闻鹤年正拿着两张纸走过来，顿时笑出了声。
又过了一日，白眉也从邻近辖地赶来。他此前正在那边处理巡守交接，得讯后把原定返程绕过望乡城，见紫罗已坐在院里，拈着胡须叹了口气。
“老夫竟还慢了一步。”
“你若说的是喝茶，那确实慢了。”紫罗将茶壶轻轻一提，“这一壶刚空。”
白眉看看她面前那份随队名录。
“若说的是别的呢？”
“那就看各人的眼光。”
闻鹤年夹在两人中间，默默把那两张纸往回收了收。
苏然忍住笑，替他把凳子往前推了点。
“人都来了，还不问清楚？”
闻鹤年索性坐下，把闭关如何调值、两名后辈能否住近些，一口气问了。
白眉听到第三问，终于端起了茶。
“老闻，你先问问，他们想去哪里。”
闻鹤年回头，才发现两个弟子看的根本不是同一张纸。一个想多走几处星域，另一个却惦记着先找地方练剑。
他将压在杯底的两张安排都抽出来，分给二人。
“拿去看。等定好了，自己来问。”
那想走远路的弟子刚露出笑容，紫罗便把随队路线翻到了背面。
“先把这一段看清。短差做完，下一趟去不去随你；这一趟轮到你的活，却不能光顾着看风景。”
灰衣火修也搬了凳子过去。他更关心哪一队真正有机会磨火法，问了两句，连闻鹤年都跟着凑近。
旁边一人听见龙族客舟，向苏然讨了份行程，又问能否直入祖地。
“送到外港。”苏然指了指末端，“里面还得有人接。舟票可开不了祖地的门。”
那人笑着应下，转身又去问城中舟行。
一张桌子转眼分成几处热闹，苏然乐得把位置让出，走到廊下。
林沐雨跟过来，将一杯新茶递到他手里。
“你昨日看人家练剑，今天又看了半日。还不约？”
“你怎么比我还急？”
“我不急。”她瞥了一眼他不知不觉比成剑指的右手，“只是这栏杆再让你划两下，师娘便该问谁赔了。”
苏然低头，笑着松开手，当即取出传讯玉符。
给敖渊的话很短。
“大长老，近日可有空？我想借你的帝域，认真试几轮剑。”
回讯在当晚到了。
“你如今到了仙王中期，倒记起老夫了？”
苏然坐在灯下，回得坦然：“好用的磨剑石，总得找硬一些的。”
玉符亮起，敖渊的声音里带着笑骂。
“当初才挑开老夫一丝回光，手便麻了，如今倒敢挑磨剑石了？行，老夫等着看你能进几步！”
随后的传讯，倒认真了许多。
敖渊近来正在磨帝域与三脉仙力的衔接，当即把试剑的规矩说了。
“只开身边这一段帝域，威压与出手仙元，都限在王巅那条线上。域法照走，招数不让；不现龙躯，不动本源杀招，谁先制住对方要害，谁赢这一轮。”
苏然眼睛亮了：“那晚辈可真往里抢了。”
“燃血与四象归一也不许用。老夫要看你怎么接下一剑，可不是来陪你养三天伤！”
“好。”
三日后的会合，就此定在望乡城外。试剑另往远离航路的无生命岩星。
“老夫来回这一趟，可不是白跑。”
“回城我请酒。”
“酒是小事。打完以后，你看见哪里不顺，得说清楚。”
苏然应下，将玉符收好，转头便见陆云澈正站在门边。
“师尊？”
“路过。”陆云澈咳了一声，“你们说的那场，我能去看看么？”
“当然能。”
陆云澈刚露出笑容，门外又探出闻鹤年的脑袋。
“我也路过。”
苏然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长廊。
“那师娘呢？”
萧月璃的声音从两人后面传来。
“我来找这两个路过了半炷香的人。”
送走师父师娘，苏然回身，见林沐雨正将他一截翻折的袖口理平。
“方才练剑蹭的？”
“一点石灰。”
她拍了两下，没拍掉，索性拿湿帕替他擦去。
苏然低头看着她，笑道：“还没打呢，怎么倒先检查起我来了？”
“看看你这身衣裳，还值不值得留。”
“那自然值得。”
林沐雨抬眸：“那就尽量穿着回来。别回回赢得漂亮，袖子却替你输了。”
苏然握住她的手，认真点头。
“知道。这回试的是接得长久，不是比谁能硬挨。”
她听罢才收起湿帕，把他晾在旁边的一盏茶推过去。
“先把这个喝了。大长老没来之前，你已经冷落它三回了。”
三日后，敖渊如约而至。
他没有在城中久留，与众人见过面，便同苏然一道登舟。白眉早已核过周边的通行范围，选定的岩星离主航路很远，连惯常采集灵材的修士也不会往那里去。
客舟越过最后一段可见的航路标记，又行了许久，前方才露出一颗灰白岩星。
没有草木，没有生灵，表面尽是风化岩层与干裂深谷。
敖渊放开神识看了一遍，苏然也自另一侧扫过，确认周围并无停留的修士，这才离舟。
观战的客舟继续后撤，直到远处那颗岩星已缩小了一圈，才停在一片开阔虚空。
林沐雨与白眉、紫罗各自布下一道屏障，护住舟身附近。几道屏障只为挡住传到此处的零散余波，真若见势头越过预留的距离，客舟还要再退。
留影幕升起来时，闻鹤年下意识凑近了两步。
陆云澈一把拽住他袖子。
“这是影幕。你再往前，也到不了他们身边。”
“我看得清楚些。”
“那你别挡着我。”
两人各让半步，萧月璃已经在正中坐下，小金则跳到苏然留下的椅上，占了个没人争的位置。
远处，敖渊凌空而立，双手微抬，周围游散的灵气忽然齐齐一沉。
一圈圈淡金光纹自他脚下铺开，到了约定的外沿便停住。敖渊抬指一压，苏然身前的压力，恰好稳在两人事先定下的那一线。
没有铺天盖地的吼声，苏然衣角却在那光纹临近时骤然绷直，脚下几块悬浮碎石无声裂开，细尘沿着同一方向向下沉去。
帝域。
苏然握住长剑，眼里浮出笑意。
敖渊隔着渐渐凝实的光纹望来。
“力道就到这里，后面可不许嫌老夫招多。”
苏然抬剑，笑意更浓。
“早就等着了。”
苏然向前一步，径直踏入帝域。
沉重的压力落下，他体内四核同时运转，剑锋随手腕一转，龙焰沿着锋刃亮起。
敖渊掌中仙光骤凝，三道仙力接连流转，含而未发的掌势，恰好迎上苏然抬起的剑锋。
两人目光一碰，再无半句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