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祖地,石殿之中。
帝昊将一卷刚刚送来的名册放在案上,目光落在下方几名部落首领身上。
这些人是来求他的。
鬼渡之事渐渐传开,许多人这才知道,即便死后有了轮回,前往幽冥的路上,也未必就没有凶险。
于是,有人想请天庭仙神护送族中亡魂,有人想在部落中立一座专门接魂的庙,还有人更直接,想替自家先辈求一个免受轮回之苦的名分。
帝昊听了半日,没有立即答应。
“尔等来之前,族中今年的粮,可够吃?”
几名首领皆是一怔。
他们说的,明明是死后之事,人皇怎么忽然问起粮食来了?
为首之人连忙道:“回人皇,得人教与天庭相助,各部如今皆有赈济,暂且无忧。”
“暂且,是多久?”
“这……”
那人迟疑了一下,没有答上来。
帝昊将名册翻开,指向其中一处。
“东海鬼渡救回了一名叫石生的亡魂,生前替族人引路,死在海岸。其妻女如今寄居北地,原部落却将他留下的屋舍收了回去。”
“尔等谁知道此事?”
左侧一名首领,脸色顿时变了。
他连忙出列,躬身道:“石生外出多日未归,族中以为一家都已迁走,才将空屋暂借旁人……”
“他的妻女,回去找过。”
帝昊只说了这一句。
首领额头上,便生出汗来。
他自然知道。
只是新住进去的人,是他一名族亲,又替部落守着仓粮。他不愿为了两个离族的妇孺,得罪身边可用之人。
此事若在从前,甚至不算什么大事。
可如今被人皇当面问起,他却发现,那些平日里说得顺口的理由,竟一个也拿不出来。
帝昊望着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你来替先辈求幽冥中的好去处,却连有功族人的妻女,都不肯照应?”
那首领扑通跪下,连声请罪。
帝昊没有只听他口头认错,将名册交给一名随侍,让人同往查明。屋舍该还的还,粮食若有侵占,一并追回。
待人被带下去,其余几名首领,也不敢再提方才那些要求。
“立接魂之庙,可以商议。亡魂如何安排,须由地府依因果处置,不是供奉多些,便可随意更改。”
“尔等先回去,把活着的人顾好。”
众人领命而退。
大殿空下来之后,帝昊却没有立即起身。
他看着案上的名册,久久不语。
天庭已立,轮回已开,圣人恩泽也洒落了不少。可落到一座部落,一户人家身上,仍有许多事,并不会随一道法旨自行变好。
他当然可以挥手造出粮食,替所有人重建屋舍。
可他走了之后呢?
若原本守仓的人仍可随意夺屋,若传下的手艺始终攥在少数人手中,给得再多,也不过多养出几张索取的嘴。
人族要真正站稳,总得有些东西,握在自己手里。
“人皇。”
燧人氏与有巢氏、知生氏,自殿外走来。
三人方才就在侧殿,已听清了经过。此时燧人氏将一只小小的陶罐放在案上,揭开罐盖,内中尚有一点暗红火光。
“这是北地迁徙之人带来的火种。路上风大,他们轮流护着,总算没有熄灭。”
帝昊低头看去。
那并非什么神火,更谈不上先天之物,只是一点寻常薪火。
但围绕火罐留下的掌印,却有深有浅。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年轻人,还有一个很小的印子,显然是孩童也曾帮忙护过。
有巢氏则取出几块木片,上面刻着屋舍的榫口与梁柱搭接之法。
“旧屋舍不够,人一多便争。若能教他们自己起屋,总比一味等着分住处好些。”
知生氏带来的,却是几件缝制得颇粗糙的衣物。
针脚算不得细密,用料也杂,却将能够挡雨的兽皮,与保暖的草絮缝在一处,正适合北地迁徙的人穿用。
帝昊一件件看过,忽然有些明白。
这些东西,当然不能让人立刻成仙。
可没有它们,那些尚不能御寒辟谷的族人,便只能一日又一日,将自己的性命寄在旁人的施舍之上。
“将法子传下去,不必只留在祖地。”
帝昊缓缓道。
“愿意学的,便教。学成之后,能教旁人的,再予赏赐。”
三人眼中皆有喜色。
他们来此,本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久之后,九凤也到了。
与她同行的,还有涂山绥派来的一名狐仙。青丘藏魂之事正在查办,一批与此无关的族人已被放出,如今愿为沿海迁徙的生灵引路。
狐狸熟悉山林与旧道,有些人族找不到的去处,他们反倒清楚。
只是这一路,还要经过巫人居地。
两边从前积怨不少,都担心走到半途再起冲突,所以先来请帝昊与九凤作主。
九凤将一张简图放在案上,指向山间一条窄道。
“这里可以通行。刑天已让族人挪开路障,但不能乱入旁边的祭地。”
狐仙连忙应下,又低声问:“走过此路之后,可还许我们保留族中祭祀?”
帝昊抬头看他。
“为何不许?”
狐仙迟疑片刻,才道:“听说人皇统御人间,往后凡入此地者,都须按人族之法改名换姓……”
燧人氏皱眉:“谁说的?”
狐仙不敢说是何处听来的,只将头低得更深。
帝昊却并不意外。
权柄一重,下面便有人替他揣测心意。甚至他从未想过的事,也会被人说成已经定下的规矩。
“你是狐族,仍是狐族。巫人有自己的祖先,也不必改换。”
“但借祭祀拘禁生魂、害人炼法之事,不许再做。”
狐仙这才松了一口气,郑重行礼。
九凤看了帝昊一眼,眼中也多了几分认可。
她愿替族人求一条安稳的路,却不愿连自己从哪里来,都须忘掉。
议定之后,众人各自离去,石殿内只余那一点尚未熄灭的薪火。
帝昊伸出手,将陶罐中的火光托起。
火焰在他掌中摇曳,映出几张方才离去的面容,也映出遥远北地那些忙着修屋、分种、缝衣的人。
他的帝道法则,忽然生出一丝极轻微的触动。
不是人族气运单纯增多。
而像是无数原本散在天地各处的念头,正在慢慢靠近,试着找出一条能够彼此相连的路。
帝昊眼中精光一闪,却没有急着伸手去抓。
他知道,这份触动,还不够。
……
首阳山,八景宫。
太清圣人缓缓睁开双眼,望向人族祖地的方向。
人教气运,方才动了一下。
玄都正在殿中听讲,见老师停下,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多问。
太清沉吟片刻,才道:“你去北地走一趟,看看人皇如今所传之法。”
玄都一怔,躬身领命。
“弟子可须劝阻?”
“为何劝阻?”
太清看了他一眼。
“昔日与人皇所定之约仍在,修金丹大道的人族,并未少于所约之数。衣食居处之法,又不妨碍修行。”
他说到这里,目光略深了几分。
“只是这一回,恐怕不止是教人起屋那么简单。”
玄都听不全明白,也不敢再问,行礼之后,转身出了八景宫。
与此同时,天庭之中,东王公亦放下了手里的玉简。
帝昊方才的感悟,自然也落入了他的心中。
本尊与分身,本就同出一源。
只是帝昊身在人族,亲手做着这些事,对那一点即将萌发的气息,感受得更为直接。
东王公站起身,走到殿外,抬头看向笼罩洪荒的苍穹。
天道,地道。
还有那尚未真正出世的人道。
他等了许久的另一份助力,终于开始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