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散尽的那一刻,北海只剩下一片冰原,风雪不知何时没了踪迹,连同那刺骨的寒冷。
远处,跪着的村民慢慢抬起头,陶埙从僵硬的手中滚落,砸在石面上碎成两半。
祭司撑着膝盖起身,麻衫上沾满彩绘,他望向海面,浑浊的眼底映着那道尚未消散的紫气。
“神......”
他嘴唇翕动,未说完的话被海风卷走。
大虎站在人群后方,拳头攥着妞妞塞给他的那块圆石,圆石表面裂开一道细纹,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北方天际。
冰原上,四足诡物的残躯正在消融,黑气一缕缕从伤口逸出,还未散开便被紫气吞没。
阿荧趴在冰面上,侧腹的伤口还在渗血,它甩了甩尾巴,盯着那具无头的躯干慢慢化为黑雾消失。
“主人!”
阿荧眼神亮晶晶的看着安姝,安姝抬手摸了摸阿荧的颅顶,让它回到空间休养。
神影依旧立在半空,金莲环绕,神音鸣鸣。
安姝踏上虚空,一步一步走近,奇怪的是神光在她面前自行分开,任由她进入神宫。
栖云道君赶到北荒边缘时,只看见一道紫影没入神光之中,她停下脚步,落在积雪的山脊上,极目远眺。
北海上骇人的余威还未完全消失,她不敢再靠近,只隐约看见神宫的门自那位仙人进入后又重新合上。
门内是另一片天地。
她踏入神宫,周身紫气猛然外溢,经脉中奔涌的太阴之力涌向四肢百骸,逸散的太阴本源力量顺着脚下蔓延的星纹流向深处。
安姝抬眸,眼中似有惊艳,但也有警惕。
神宫门后原来是一片星空。
脚下是悬浮的玉长阶,每一块都刻着不同的星图,淌着银白的光,头顶是无垠的虚空,星辰密布,远近交错,有的伸手可触,有的远如尘埃。
虚空深处悬浮着一座又一座石台,大的如星辰古界,小的却仅容一人落脚,层层叠叠向远处延伸,绵延无尽。
安姝握着莹魄,周身笼罩着一层护体仙光,身躯紧绷。
四周有些安静,但她能感受到此地的气息并非仙道所有,反倒和她修炼炼神录时所感受到的力量有些相似,安姝觉得她很有可能闯入了一位“神”的道场!
难道说庇佑古荒界的“神”是真的存在吗?
安姝即便现在心生离意,但身后宫门已关,且此地虚空无法横渡,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脚下的石板向前延伸,接上下一块,再接下一块,在她身前铺出一条路来,直通向星空深处。
她每迈一步,两侧便亮起一道星辰灯,照亮的范围不过周身数米。
来到第一座石台之下,安姝看见一座雕像,百丈高的金白身影低头俯视,目光落在她身上,雕像的面庞上没有五官,但安姝能感觉到视线,平静,浩渺,如同星空本身在看她。
“这雕像竟和北海边的那尊一般无二。”
安姝打量着这座雕像,忽然她看见雕像的掌心好像托着什么。
她飞上去,雕像掌心有一颗珠子,内里有一颗血玉珠子,珠子已融大半,血丝慢慢没入雕像的胸腔。
轰——
一股磅礴的力量轰然爆发,安姝下意识抵挡却发现这道力量漫过她在对面形成一道时光截流。
四足诡物降临古荒界,直入北海,女仙尊从天而降纠缠一番负伤闯入此地,得一滴神血,镇压诡物。
“望舒女帝!?”
安姝有些惊讶的看着片段中的女仙,眉间有一道月牙印记,抬手间太阴力磅礴如海,是传说中以太阴体证道的望舒女帝,也是诡物口中的“她”!
那滴血又是何人的血,为何隔着时光长河她竟觉得有些亲切?
“吾...”主...
“谁在说话?”
安姝骤然转身,眼中带着厉色,紧盯着四周的动作。
“向前来...”
这声音虚无缥缈,从四面八方传入她的耳中。
雕像出现一道长桥,桥下是无底虚空,虚空中有星光汇聚成河,缓缓流淌,桥的尽头连着另一座石台,一座接一座,更大的石台隐约可见建筑的棱角。
安姝看了看四周,果断踏上石桥。
身后,那尊雕像的胸腔位置血色完全没入,面上逐渐有了五官的形状,一道虚影从中飞出,注视着行于石桥的安姝,忽而又消失不见。
桥身在她脚步下轻颤,桥身的古老符文在她走过时依次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
悄然中,安姝周身的紫气同桥栏上刻着的纹路交融,星河泛起涟漪,远方石殿的轮廓在星光照耀下渐渐清晰。
安姝走到殿前,伸手探入那片虚空,混沌的雾气向两侧退去,露出殿内景象。
殿极大。
穹顶高不可测,星图密布,每一颗星辰都是真实的投影,缓缓移动,各行其道,殿中央悬着一缕光。
见到此物,安姝的仙灵竟自行浮现,周身紫雾翻腾,将那缕光映得忽明忽暗。
光中浮出一道虚影,薄得几乎看不见,像是随时会散入虚空。
高髻,宽袖,双手交叠身前,面容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唯一清晰的,是她手中取下的一缕光。
“太阴。”
虚影开口,模糊的声音,但安姝能听出这就是方才那道声音。
“诱我前来,有何目的?”
安姝声音沉静,即便这道虚影的气息比她强大许多,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之色。
“非也,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一半在此。”
虚影将那缕光递出,“我以残影镇守此处,等一个能取回它的人。”
“那个人是我?”
“嗯。”
安姝蹙眉,她怀疑的看着眼前的残影,只觉得“她”的语气里有些恭敬。
她真是疯了,才会觉得一位神的存在,会对她一个真仙有恭敬之色!
那缕光靠近安姝,在她抬手之时,光芒散开,露出半截月牙玉令,玉令在掌心微微颤动,安姝的仙灵同时一颤,周身气息猛地冲破真仙初期的瓶颈,踏入真仙中期!
虚影开始消散,星星点点的影都化作一颗微小的星辰,汇入穹顶星图之中。
安姝语气急迫:“等等!这是什么东西?”
那双眼中倒映着安姝的身影,即将消失之时,空中最后传来一道空茫的神音。
“太阴令,可启太阴道场,非神者勿入。”
光彻底散去,石殿穹顶的星图中,摇光星的位置暗了下去。
安姝复杂的看着掌心的太阴令,一种复杂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将她淹没,一点一点将她陷入窒息的状态。
在她制定好的强者道路上,似乎一直都有一双手在推着她前行,从最开始的宿世轮回,再到如今这次的意外,让她来到古荒界得到这枚同她的神体仙灵共鸣的太阴令。
这也是她头一次对自己的修炼之路产生了迷茫的感觉。
可她又想不透,像是一团搅乱的毛线团,她解不开也理不清。
这一刻她忽然想见见沉暮仙君,若是仙君在,定能为她解惑,疏导心绪。
安姝默了半晌,沉默的收好半枚太阴令,转身走向殿外。
她走出石殿,走过石桥,绕过雕像,脚下的石板在她身后依次沉入虚空,走到最初的宫门处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片神宫正在消失。
神宫消失了,只剩一片空旷的北海夜空。
北海恢复了平静,天边泛起晨光熹微,海面清透,山岳青葱,若是没有那些断壁残垣和崩裂的山川大河,像是从未发生过这场大战。
祭司迎着晨光抬头,神影已经消失,只留下点点彩云挂在天际。
“神走了。”
不知道是在说谁。
婆婆站在村口高台上,远远看着北荒方向的神光消散,手中骨杖轻轻点地,她长叹一口气。
“太阴临西荒,瑶光入北海。”
她重复着那日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神会保佑古荒。”
妞妞拉着娘亲衣角,仰头问阿爹何时回来,妞妞娘蹲下身,将她被晨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快了,一切都结束了。”
妞妞点头,从怀里掏出另一块圆石,贴在脸颊上,望向北方。
栖云道君在北荒站了很久,直到旭日当空,她才转身朝东荒飞去,临行前回头看了一眼北海,冰已化尽,海水碧蓝如洗。
一如古荒界的状况,诡物已除,登仙再不是古史中遥不可及的传说。
“仙人...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