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衡的手指停在半空,第三敲迟迟没有落下。
暗井口那只枯瘦的手摊着,掌心里的短绳湿得发白,半枚木牌垂在绳头上,牌面那个“路”字被水泡得起了毛边。
没人敢伸手。
赵小川压着鬼哨铅袋,脸色白得厉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牌子……能接吗?”
秦远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苏衡悬着的指节,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流。
“先别接。”雨琦低声道,“苏衡第三敲没落,守位还没定。”
苏衡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没有再往前伸,只保持摊开的姿势。
指节上有旧伤,皮肉被水泡得发胀,指甲缝里嵌着灰泥,掌纹里还有一点淡红的血水。
苏衡看了一会儿,声音哑得快听不清。
“是我爹的手。”
秦远山脸色更沉。
“手是真的,东西未必能接。里面有人听门,也有人守口。现在多出一块路牌,说明还有一处路证。”
苏洛的黑金古刀横在身前,刀锋没有对着那只手,而是压在门骨铅包旁边。
“路证是什么?”
秦远山道:“旧宅井路不是通道,是认人的规矩。门骨管门,口碗管声,路牌管走。谁拿路牌,谁就得按牌上的路走。”
赵小川咽了口唾沫。
“也就是说,拿错了,就自己送进去?”
“差不多。”秦远山压着门眼,手指因用力发白,“而且路牌不能过活人手。过手就认人。”
雨琦看向苏衡。
“你父亲把牌子递出来,不是让你接。他是在告诉我们还有一条路。”
苏衡闭了闭眼,强行把视线从那只手上挪开。他悬着的指节慢慢往下压。
“先敲。”
雨琦松开扣着他手腕的力,却没有完全退开。
“慢一点。”
第三下终于落地。
笃。
这一声很轻,却把后室里所有杂音都压了下去。
井门没有顶起。
口碗没有跳。
暗井口那只手微微一颤,掌心里的短绳也跟着抖了一下,却没有缩回去。
秦远山等了三息,才用指尖在地上点了一下。
“人成。”
苏衡整个人往旁边一沉,守龛人赶紧扶住他。
雨琦也伸手托了一把,才没让他跪到水痕里。
苏衡喘了几口气,抬眼看向暗井口。
“现在能问路。”
秦远山皱眉:“问谁?”
苏衡看着那只手。
“问牌。”
赵小川愣住:“牌还能回答?”
苏衡扯了扯嘴角,牵动唇边伤口,疼得眉头一皱。
“不能说,会指。”
雨琦立刻明白过来。
“用敲问,不用手接。”
她从证物包里取出一根细铅针,递给苏洛。
“用这个拨木牌,别碰绳。”
苏洛没有接铅针。
“太轻。”
他把黑金古刀翻过来,用刀背前端贴近地面,慢慢送到那只手前。
刀背刚靠近半尺,暗井里就传来一道急促的水声。
那只枯瘦的手往前动了半寸。
苏衡立刻开口:“别碰刀。”
那只手停住了。
苏洛也停住。
雨琦看见那只手的指尖开始发抖,低声问:“它听得懂?”
苏衡摇头。
“他听得懂,但他很难控制。”
秦远山道:“供声位被压着,能伸出手已经是在硬撑。不能拖太久。”
苏洛把刀背压低,只碰到半枚木牌的下沿,没有碰到绳子和掌心。
木牌被轻轻拨了一下,绳头从手掌边缘滑出,落到石面上。
那只手的指节猛地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最后还是慢慢松开。
苏衡眼眶又红了,却没有喊。
雨琦看了一眼他,声音压得很低。
“问。”
苏衡扶着墙站稳,指节落地。
笃。
他哑声道:“路在不在井门外?”
木牌没有动。
反扣口碗里传来很轻的一声水响,随后归于安静。
苏衡又敲。
笃。
“路在暗井里?”
木牌突然转了一点,牌面朝向许三更退回去的那条黑暗窄道。
赵小川头皮一麻。
“还真指了。”
秦远山立刻道:“不是进暗井。问清楚,是从暗井走,还是借暗井找门。”
苏衡点头,正要开口,暗井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干哑声音。
“路牌归我。”
这声音不是许三更,也不是刚才听门人的声音。
更低,喉咙里像含着沙。
阿蛮刀尖立刻压到暗井口前。
“谁?”
那只枯瘦的手猛地往回缩了半寸,木牌却留在原地。
黑暗里有东西拖着地面动了一下,距离很近。
苏衡脸色变了。
“别让它拿牌。”
苏洛刀背一压,直接把半枚木牌按在石面上。
下一息,黑暗里伸出另一只手。
那只手比苏文照的手粗一些,指骨很长,心有一道横裂的旧疤。
它没有抓人,直直抓向木牌上的短绳。
阿蛮短刀落下,刀背砸在那只手的腕部。
啪。
那只手缩了一下,却没退,五指猛地扣住刀背,指甲和刀身摩出刺耳声。
阿蛮眼神一冷,手腕下压。
“松。”
黑暗里的干哑声音低低笑了一下。
“守口的归口,听门的归门,走路的归我。你们拿门骨,就得过我的路。”
秦远山脸色难看。
“路夫。”
赵小川苦着脸:“这又是哪一位?”
秦远山盯着那只手,声音急促:“旧宅里引路的人。活人进宅,死人出宅,都得过路夫。他不靠声,不守门,他认脚印。”
雨琦立刻低头看地面。
后室里到处是水痕、灰痕、血点,还有他们刚才来回移动留下的湿脚印。
许多脚印重叠在一起,最靠近暗井口的,是苏衡刚挪过去半步留下的印子。
那只手的指尖,正一点点朝苏衡的脚印摸去。
雨琦短棍一横,压住脚印前方。
“他要抓苏衡的路。”
苏衡想退,却刚好踩到名证旁边,脚下一软。
苏洛冷声道:“别动。”
苏衡停住。
路夫的手指已经碰到水痕边缘。
那水痕轻轻一震,苏衡脚下也跟着一沉。
赵小川急道:“苏衡叔脚要陷了!”
雨琦回头一看,苏衡的鞋底下方,石面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一圈。
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沿着他的鞋边往上爬。
苏洛刀锋一转,正要去截水,秦远山急声拦住。
“不能砍脚印!砍了路断,人会丢位。”
“那怎么弄?”
“盖印。”
雨琦立刻道:“用谁的印盖?”
秦远山咬牙道:“不能用活人脚。用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