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息怒!”
小翠急忙跪在地上。
跟在公主身边多年,只有她知道公主这回是真的动怒了,而且是震怒的地步。
不明白的是,昨日被林问那个登徒子言语羞辱,公主也只是轻飘飘的吩咐了李副将几句,然后就忙着去蕊春苑找陈大妞,眼下黄三公子仅仅嘲讽怀安几句,公主何故大动肝火。
“小翠,你可知此山为何被称作熏乘山?”三公主突然问道。
小翠不明所以,下意识的摇摇头,“回公主的话,奴婢不知。”
“你是不知,可在场有人知晓。”三公主说话的时候,眼神冷冷瞥向身侧的黄贤。
黄贤如芒刺背,赶紧附和道:“五百年前......”
“本宫准你开口了吗?”三公主又一次不留情面的打断了黄贤,“五百年前.....”
五百年前,孟无偏携族人隐居香城。
因其热衷制香,所以遍寻西南十万大山,试图找一香料富庶之地建城。
终日跋涉,最后选址熏乘山。
往后每日清晨,孟无偏总会独自一人上山,于山间寻觅不同种类的香料。
时间长了,想着每日上山下山要耗去不少时间,孟无偏索性就在山顶搭了一处简易的居所,方便其寻香制香。
刚开始,香城的原住民都很困惑,都已经逃难此地,为何还要整天鼓捣这些填不饱肚子的东西。
后来,随着山顶每日都会降下香气,当地原住民心神涤荡深受感染,于是自发上山求教。
孟无偏也不藏私,带领百姓辨香采香制香,若是遇到求知若渴者,还会下场亲自教导。
很快,当地百姓就习惯了这种与香为伴的生活。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香。
久而久之,熏乘山顶常年云山雾罩,香气经久不散。
用孟无偏的话说就是,香这小玩意儿虽然填不饱肚子,但足以让人心神富足。
若遇胡思乱想,只需净手焚香、盘膝凝神。
可为或是不可为,不必急于一时。
慢慢想,仔细想,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三公主指着远处的一座凉亭,清冷的声音在此刻如洪钟长鸣。
“当年,孟无偏老先生就是在亭中开坛授课,无论是孟家族人还是黄林二家族人亦或是当地只识弯弓射箭的粗鄙之人,只要肯潜心修习香道,这熏乘山顶皆有其一席之地。”
“往后,这个开坛习俗便流传下来。每年孟无偏老先生的忌日,孟家历代的大家主依旧会在此地开坛讲课,直至今日已有五百年不间断。”
“孟仲秋,本宫说的对还是不对?”
三公主神情极尽庄严,宛若圣人训导四方。
一旁的孟仲秋已然听入了神,万万没想到三公主竟然对先祖乃至整个孟家习俗了如指掌,要知道她当年在香城不过待了半年而已。
瞧得这变了一个人似的三公主,孟仲秋行大礼跪在地上,说道:“公主殿下所言分毫不差,我孟家永不敢忘先祖教诲,以传道受业解惑为己任,无论来者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心诚即可。”
三公主行走在人群中,一步步靠近山顶中央的凉亭。
当年,孟无偏在此地讲的第一课并非辨香制香,而是传道。
香道,心诚通灵,开窍通经。
等于告诉世人,香道的基础乃是修心。
三公主站在凉亭之下,大袖一挥,
“五百年间,凡是在此聆听孟家传道者不计其数,学成后一身本领卖于帝王将相的也不计其数。”
“说句不客气的话,如今王朝大半数的制香之法皆来自于孟无偏老先生。”
“也就是说,在场被各大世家奉为座上宾的制香大师都是孟无偏老先生的弟子。”
“本宫在此就想多问你们一句,你们这些年究竟都学了些什么?”
“香道香道,本宫看你们是光学了术而忘了道是吧!”
三公主最后一句振聋发聩,不仅引得孟仲秋俯首参拜,就连怀安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先前他所嘲笑众人的那句无可救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香道一途,从不看重修习之人的天赋,也不看重修习之人所拥有的昂贵材料。
重在道之一字。
既是修道,那便是完善己身。
道若至,心念通达,化腐朽为神奇。
在场不少人自诩名门之后,自出生起就拥有常人所不及的天赋以及资源。
奈何无心向道,妄图求术,依靠外物多多益善,以达捷径。
此乃舍本逐末的下等行径。
“三公主,黄贤知错了。”身为香城世家弟子的黄三公子哐当一声重重磕头在地。
一摊血迹从地面氤氲开来,其中夹杂着泪水。
三公主站在亭中居高临下,淡淡一笑道:“嗯,很好,本宫现在有兴趣听你说话了,你不妨说来听听。”
黄贤再无面对公主殿下的怯懦,失声喊道:“黄贤失道,所学浮于表面,有愧于孟老先生传道。”
短短一句话,在场跪着的众人,悲从心起。
不止黄贤失道,他们又何尝不是呢。
当下,不少人五体投地,虽说还是朝着三公主,但其实朝着的是三公主立身的凉亭。
孟老先生当年在这里传道授业,此后术法发扬光大,香道却物是人非。
瞧得众人举动,三公主面色缓和不少。
她没有停留,缓缓走下凉亭,穿过跪着的人群,向着熏乘山下走去。
临别前,还不忘说了句,“虽不知你们当中有几人真心悔改,又有几人方得始终。但至少此刻,孟老先生泉下有知,起码内心是宽慰的。”
这一日,熏乘山顶,从早至晚,万人齐拜凉亭。
也正是这一日,山顶香飘四溢,辐射千里之遥。
正应了那句。
心若圆润,身自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