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有案例吗?”杜兰达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的问题很简洁,但她看着潘多拉的眼神很认真,像是要把对方的每一个字都拆开来称一遍重量。
潘多拉看着她。
“有,这是一种很常见的情况。
帝国纳入过内部发展不平衡的文明——有的是两个国家合并之后加入帝国,有的是一个星球上几十个独立政体各自谈判。
这些文明的经验是——先统一贸易政策,再逐步协调内部产业政策。
不是等内部完全平衡了再对外开放,那样会等太久。
内部平衡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不可能在封闭的环境里完成。是在开放中倒逼内部改革——外面的压力进来了,内部的阻力才会被压下去。”
杜兰达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倒逼”。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划掉,也没有圈起来。
就是看着,像是在评估这个词的分量。
洛德在旁小声跟五月解释:“倒逼就是用外面的压力去逼里面的人改革。
打个比方,你妈说你再不写作业就把你网线拔了,你为了不拔网线只能去写作业——这就叫倒逼。”
五月咬着巧克力棒,含糊点头:“那我的网线已经被拔过好几回了,我要没记错的话,老哥,咱俩都没妈吧?咱家是变成老姐吧?”
洛德一脸沉痛:“所以你的作业到现在还没写完,后面那句话就不要再说了(?Д`)。”
五月“切”了一声,把巧克力棒换到另一边嘴里,不接他的话。
奥利维雅抬头看了一眼这对兄妹,又低头看资料,手指在页角轻轻折了一下——她在忍笑。
洛德把那袋零食推到五月面前。袋子里的东西已经被吃掉了一部分——
薯片少了三分之一,肉干少了两包,巧克力少了好几块——但还有大半袋。
五月从里面拿了一包肉干,撕开,咬了一小口,嚼了嚼。
肉干的咸味在嘴里散开,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用咀嚼的动作帮助自己思考。
她看了洛德一眼,洛德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了一下——洛德的眼睛里有一种“你吃吧我不说啥”的随意,五月的眼睛里有一种“哥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还真听懂了”的意外——然后同时移开。
洛德不知道五月在想什么,但他觉得她应该也没听懂大部分讨论。
不过刚才那个问题——关于“我们不是一个统一经济体”的那个——她可能听懂了。
因为她知道神州和炼金圣堂刚合并,知道内部还有很多账没算清楚。这种事不需要懂金融,只需要懂人情。
“下一个问题。”丁无痕的声音把讨论拉回正轨。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但每一个字的分量没有减轻。
前者主要是因为声音太大了,听不清自己老姐说话,后者才是为了逼格。
“贸易逆差的兜底机制。
帝国照单全收——能缓解出口端的压力。
买方信贷——能缓解进口商的资金压力。
本币结算——能缓解外汇储备的流失。
保护性关税——能给本土产业争取时间。
配额制——能控制帝国商品的进入速度。
这些措施都只能缓解逆差,不能消除逆差,缓解是争取时间,消除才是解决问题。
逆差长期存在,我们的外汇储备会持续流失——流失的速度可能会减慢,但还是在流失。
不是帝国不帮,是经济规律如此——一个经济体长期进口大于出口,外汇储备就一定会减少。
帝国有什么应对预案?不是缓释措施,是应对逆差长期化、结构化的兜底方案。”
潘多拉看了海伦一眼。
海伦的手指已经在数据终端上飞速敲击了——她大概在丁无痕开口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他想要什么。
她调出一张新的图表,标题是《长期逆差应对预案》,下面列着三项措施,每一项旁边都标注了预计规模和实施时间。
“帝国储备货币机制。”海伦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没有感情的平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帝国允许你们用本币作为储备货币,向帝国支付进口货款。
不是帝国欠你们的钱,是帝国开一个储备账户。
你们可以把本币存在这个账户里,用于未来的帝国采购。
本质上,这是帝国向你们提供的一种隐性信贷,你们的外汇储备不需要直接支付帝国的进口货款——用本币付。
帝国持有你们本币的储备,未来用在你们境内的投资和采购。
资金没有离开你们的经济体系,只是在账面上换了个位置。”
丁无痕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之前没有预料到。
本币作为储备货币——这意味着帝国愿意持有他们的本币,愿意承担他们的本币汇率波动的风险。
他对着耳麦低声说:“姐,帝国说可以拿我们自己的钱当外汇储备付他们的货款。
这什么操作?我有点懵。”
丁汐月的声音极淡:“就是帝国愿意帮你兜一部分本币信用。
人家赌你以后会涨,懂了吧?
别在会议室里露出一脸没文化的表情,下巴收一收——当年也许我该让你上个大学再上战场,现在对于金融一窍不通——
哎呀,丁家要完犊子喽,马上就要烷基八氮,吃枣药丸啊——”
丁无痕默默把下巴收了收:“老姐,求求你说两句不好的行不行?夸夸孩子”
“你的金融水平不能说是臻于化境,那只能说是完全没有。”
洛德在旁偷偷跟五月说:“看见没,老丁一秒钟切换回听课模式。
他姐一个指令,他比声控机器人还听话。”
五月憋笑憋到肩膀抖,伸手在洛德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他别太过分。
海伦继续说。“帝国投资机制。
帝国鼓励本国的企业在你们境内投资设厂——不是把污染企业转移过来,不是把落后的生产线搬到你们这里。
是真正的高附加值产业——精密制造、生物医药、信息技术。
帝国企业在你们境内投资建厂,产品可以在当地销售,也可以出口到帝国。不是帝国企业来赚快钱就跑,是长期经营。
帝国内部的产业梯度转移有成熟模式——核心产业留在帝国,配套产业外移到加盟文明。
不是今天来了明天就走。帝国企业带来的技术、管理经验、市场渠道,是你们本土企业短期内很难靠自己积累的。”
杜兰达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字迹比刚才潦草了一些。
她今天写了太多字,手腕开始有些发酸,毕竟砍人不比写字简单?
她写完,轻轻转了转手腕,骨节发出极细微的“咔”一声。
丁无痕听见了,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指了指其中一行,意思是“你要不要歇会儿,我帮你记”。
杜兰达尔摇头,继续写。
洛德看到这一幕,凑到五月耳边说:“老丁给杜姐递本子,杜姐不要。
这要放偶像剧里,得配一段钢琴曲——我们每个人都有罪犯着不同的罪——”
五月小声回:“你再说老丁要拔刀了。”洛德立刻正襟危坐。
“人力资本输出机制。
帝国开放劳务市场,你们的劳动力可以到帝国境内合法务工,赚取外汇汇回国内,从源头缓解外汇储备压力。
帝国有完善的劳务派遣制度和工资保障制度——务工人员的合法权益受帝国法律保护。
不是黑工——不会被拖欠工资,不会被克扣工钱,不会在工作环境中受到歧视
不会被盘剥(作者的毕生梦想之一)。”
海伦的声音一直很平。
这件事对她来说,只是报告中的一组数据、几个条款、一种机制。
丁无痕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节奏很快——不是思考的敲,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动作。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手指自己就动了起来。
“劳务输出的规模多大?能覆盖多少逆差?”
海伦的手指在这行字上面点了一下,投影上弹出一个小窗口,无数数字瀑布般倾泻而下——
年份、人数、人均收入、外汇收入上限、逆差覆盖比例,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初期每年不超过五万人。不是帝国限制你们,是你们的劳务输出体系还没有建立起来——
语言培训、技能培训、法律培训、文化适应——这些都需要时间。
随着你们的劳务输出体系成熟,规模可以逐步扩大到每年二十到三十万人。
以人均年收入五万帝国信用点计算,每年外汇收入上限大概在一百亿到一百五十亿信用点之间。
这个数字不算大——对帝国来说不值一提。
但对你们目前的外汇储备规模来说,是显着的。”
丁无痕在笔记本上算了一笔账。他的笔尖移动得很快,数字在纸上跳动——五万,人均五万,二十五亿;
三十万,人均五万,一百五十亿。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在旁边补了两行——逆差总额对比,覆盖比例对比。然后抬起头。
“不够。缺口还是很大。”他的语气很平,但问题很尖锐。
潘多拉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帝国还有第四项——直接投资。帝国主权财富基金,会在你们境内投资基础设施建设、能源开发、高科技产业。
这些投资不是贷款——不需要偿还,不是借给你们钱让你们自己建。
帝国主权财富基金持有你们的资产——帝国的资金投入你们的项目,换取项目的一部分所有权。
收益的一部分会留在你们境内——用于再投资,用于扩大生产,用于提升技术水平。
不是帝国在做慈善,是帝国主权财富基金的投资周期长——平均持有期限不低于十年——看中的是长期回报率。
你们的市场稳定增长,帝国就能获得稳定的投资回报,你们的稳定增长,就是帝国最好的回报。”
帝国庞大的资金将像水一样渗入文明的每一个角落。
这当然很有用——水能滋润干涸的土地,能灌溉幼苗,能让一个饥渴的经济体重新获得活力。
也会带来一些问题——水多了会淹,水流急了会冲垮堤坝——水少会干死苗子,水多是淹死苗子。
丁无痕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没有说——因为潘多拉还没有说到那一步。
杜兰达尔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问题却一针见血。
“这笔钱进来,怎么防止热钱冲击?”
她紫色的眸子直视着潘多拉,“帝国主权财富基金的规模,我们大概无法想象。
如果资金流入过快、规模过大,资产价格会被推高,会产生泡沫。”
虽然杜兰达尔,在主教在的时候,从来对任何的经济学完全不感兴趣。
但是如今作为指挥者的主将不在了,主教一走,也不得不尝试学习了。
潘多拉看着她。她的回答很快,很稳。
“帝国的资金不是热钱。热钱的特点是短期、高杠杆、快进快出——今天进来,赚一波,明天就走。
帝国的资金是长期、低杠杆、深耕本地市场。
帝国主权财富基金的投资项目,平均持有期限不低于十年——
不是帝国做不了短线,是短线不符合帝国的战略利益。
帝国要的不是在你们的市场上赚快钱——赚快钱太容易了,帝国不需要靠你们来赚快钱。
帝国要的是把你们的市场培育成帝国产业链的一环,你们的市场稳定,帝国的供应链才稳定。
你们的工厂正常运转,帝国的舰队才能按时收到零部件。”
杜兰达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长期持有”。四个字,笔迹工整。写完之后她抬起头。
“帝国有过资金流入过猛、导致目标文明资产泡沫的先例吗?”
潘多拉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在等这个问题。
“有。
帝国在扩张史上,确实有过几次资金流入过猛,导致目标文明资产价格飙升的先例。
房地产价格暴涨,股市泡沫膨胀,本币被动升值,出口竞争力下降。
帝国从中学到的经验是——流入速度要控制,不是越多越快越好。
帝国对你们的投资流量设上限——不是帝国舍不得花钱,不是帝国主权财富基金的规模不够。
是要保证资金流入的速度与经济吸收能力匹配。
你们的市场每年能吸收多少外资,帝国就投放多少。
资金就像水。
水少了会渴死,水多了会淹死。
水是生命之源,同样也是灾祸之源。
帝国不给你们洪水,帝国给你们灌溉。”
丁无痕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上限数字看了几秒——数字本身他记下了,回头会去核实。
但他现在在想的不是那个数字的大小,是帝国主动设上限这件事本身。
帝国可以不给上限的——帝国主权财富基金的规模确实大得离谱,一口气砸进来把他们的市场冲垮再低价收购资产,这种操作在星际政治里不是没有先例。
帝国没有,帝国主动给自己设了上限。
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没有多说什么,洛德又凑到五月耳边:“帝国版的放水,是给你修水库,还给你发灌溉计划书。
别的文明放水是直接开闸,淹了你再低价买你房。”
五月小声说:“哥,你这比喻我居然听懂了,我是不是没救了。”
洛德说:“不,你出师了——以后谁敢说我们老海茵家全是文盲,我就砍他——太棒了,我们老海字旗终于不用烷基八氮了!
以后可以出去说自己是懂帝国金融的人了。”
奥利维雅伸手过来,把洛德刚摸出来的第二包薯片抽走了,低声说:“少说话,多喝水。”
洛德乖乖喝水:“话说我应该不会喝成水中毒吧?”ヽ( ̄д ̄;)ノ
海拉的手指在平板上划拉了一下,把那几项措施汇总到了一张表上。
那张表从投影顶端一直延伸到投影底部,每一项措施旁边都标注了核心条款和预计效果。
“长期的、结构性的贸易逆差,不是靠几项技术性措施就能根治的。
你们的贸易逆差会伴随你们很长时间——不是几年,是几十年。
因为你们的制造业要赶上帝国,需要几十年;
你们的产业结构要从原料出口升级到制成品出口,需要几十年;
你们的品牌要在帝国市场上建立起信誉,需要几十年。
等到你们的制造业具备了真正的国际竞争力,你们的出口能力上来了,逆差才会慢慢收窄。”
她顿了顿,手指在表头轻轻敲了一下,“帝国给你们的,不是消除逆差的魔法——魔法不存在。
是让逆差不至于变成危机的缓冲垫。
让你们在逆差收窄之前,不会被逆差拖垮。”
杜兰达尔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目光在那张表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看向潘多拉,紫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泪,杜兰达尔不会流泪。
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被问到某个很久以前就想问的问题。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帝国的耐心,有多久?”
潘多拉平视着杜兰达尔。她的回答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帝国不设时间表。不是在等十年,二十年,也不是在等五十年。
帝国不是在等你们的逆差归零——逆差什么时候归零,取决于你们自己的发展速度。
帝国是在等你们站起来。
等你们不需要保护性关税也能在国际市场上竞争,等你们的制造业不需要配额保护也能在帝国市场上存活。
等你们的劳动力不需要到帝国打工也能在国内获得足够的收入,等你们的外汇储备不需要帝国兜底也能稳定运转。
帝国等的,是你们从‘需要帝国’变成‘和帝国并肩’的那一天——这也是陛下想要看到的。”
杜兰达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合上笔记本,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那个烫金的徽记。
那个徽记是炼金圣堂的标记,金色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褪色了。然后她抬起头。
五月又在吃巧克力了。
她掰了很小一块,含在嘴里,让它慢慢化。
巧克力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但她没有注意那个味道。
她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长期逆差”是多少钱,不知道“主权财富基金”是干什么的,不知道“劳务输出”会不会让很多人离开这个星球。
她注意到了洛德的沉默。
他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袋零食,一瓶纯净水,还有那盒没怎么动过的薯片。
他没有在吃,没有在喝。
他的目光落在投影上,看着那些他大概也看不太懂的图表和数字——
贸易流量图上的红色和蓝色箭头,保护期年限的数字,配额年增速的百分比。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五月能感觉到——他在听着。
他可能听不懂“结构性逆差”和“储备货币机制”,但他听懂了“帝国是在等你们站起来”。
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在眨眼睛,是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五月觉得,她哥大概在想:这句话,好像我也说过。
五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哥哥怎么长大了,甚至有些老了呢?
自己的哥哥现在处于最英姿飒爽,最锦衣纵马的时间段,怎么就莫名其妙有些老了呢?
算了,沧桑又不是彻底丧失的少年心。
希雅的瓶盖上落了一只小飞虫。透明的翅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翅膀上的脉络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微微往下移了一点,落在瓶盖上。
没有去赶。她看着那只小飞虫在瓶盖上爬了几步——从瓶盖的边缘爬到中心,又爬回去——然后飞走了。
天还是那个天,灰蓝色的,几朵云慢慢地飘着。
她的弟弟坐在她旁边,她的弟媳兼职妹妹同时坚持收养的孩子,坐在她弟弟旁边,她的妹妹坐在她弟媳旁边。
窗外的树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叶子的影子落在会议桌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上,落在那些箭头和数字上。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浅痕。
那道浅痕正好落在潘多拉和丁无痕之间的位置。
洛德拿起那瓶纯净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瓶盖没有拧紧,放太久了,室温把凉水变成了温水。
没有任何味道,但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喉结往上提,然后落下来。
然后他把瓶盖拧紧,放回去。
他的手指在瓶盖上转了几圈——逆时针三圈,顺时针两圈,脖子扭扭……不是没这个词,停了。
他的脑子在转。
不是转那些金融术语——那些术语他早就放弃了。是转别的事。
转那些他在帝国当了几年皇帝、被无数人称为“暴君”的日子里,偶尔会想起来的事。
无所谓,反正自己是皇帝。
文明撑不住又怎么样?贸易逆差补不上?外汇储备耗光了?制造业没起来?
大不了帝国直接全面替代呗——帝国的工业体系直接覆盖,帝国的金融体系直接接入,帝国的商品直接填满市场的每一个角落。
文明不会出事的,有自己作为基础担保。
帝国的信用点印出来就是钱,帝国的舰队开过去就是规矩。
一个文明的体量在帝国面前,就是一个水杯和一片海洋的差距。
海洋不需要水杯来养活自己,但海洋愿意把水倒进水杯里。
还得是自己给自家文明面子。
他拿起那瓶水,又喝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
保护的背后是帝国庞大的工业机器和军事机器。
那台机器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能碾碎任何挡在前面的东西。给
的面子是帝国外交史上最好的——不,不是最好的,是独一份的。
给的福利真好——长期低息贷款、本币结算、主权基金投资、劳务输出开放、照单全收的贸易政策。
真的得幸亏帝国没搞什么君主立宪,没搞什么议会制民主,没搞什么权力制衡。
要是帝国是君主立宪制——皇帝签个贸易协定要经过议会审批,议会里各个利益集团吵成一团,最后开始朝堂运动大会打死几个宦官。
三个月都过不了一个条款——这些条件根本谈不下来。
帝国的决策链短得离谱——潘多拉点头,他签字,就行。
两个人,一支笔,一个文明的命运。
极端军国,极端威权,极端独裁——这三个词放在教科书里都是骂人的,但用在自己文明身上,感觉还挺爽。
法西斯耕地他都能想得和蔼可亲了——法西斯是法西斯,但法西斯给自家文明送福利的时候,那画面确实挺暖的。
但是好他妈诡异啊!
也就自己心善。
他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在桌上。
没什么杀心——是真的没什么杀心。
他当了几年皇帝,手上沾过的血大概能染红一颗星球,但他从来没觉得杀人是什么开心的事。
不然种族灭绝,真的能当日常。
帝国炸掉一颗星球需要多久?按下按钮的时间。
炸掉一整个星系需要多久?
一个指令。
数以百万的附庸,宇宙的领土面积,帝国的疆域大到有些星系他甚至从来没看过星图。
现在对于帝国而言,炸掉一颗星球的难度远比扶持一个星球的文明简单多了。
炸掉——派一艘无畏舰,一炮下去,这颗蓝绿色的星球就变成宇宙中的一小片尘埃,几千年几万年的历史、文化、文明,全部归零。
简单,高效,不需要开三天的会,不需要谈贸易逆差和产业保护期。
啊不对,甚至是炸掉一整个星系都比扶持文明简单多。
炸掉一整个星系——派一支舰队,几发主炮齐射,恒星坍缩,行星蒸发,整个星系变成一片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死域。
扶持一个文明——要谈贸易协定,要派驻军,要建星门,要搞产业分类,要设保护期,要批贷款,要派工程师,要培训工人,要处理文化冲击,要应对各种意料之外的麻烦。
耗时、耗力、耗钱、耗耐心。
哪个更简单?一目了然。
反正光帝国本身就不是什么善茬子,那旧帝国更是一堆活阎王,还是自己够心善,不愧是自己,居然学会了孤芳自赏? ?)?*??hi~
反正帝国的发展一直都是快速展开——军备砸下去,无人系统铺开。
帝国九成的军备都是帝国自己的无人系统,从采矿舰到战斗舰,从工程平台到后勤运输船,全都是自动化的。
只要把方案写好,指令发出去,机器就会自己动起来。
经济体系?那是帝国为了占地盘用的——把信用点撒出去,把贸易路线建起来,把市场纳入帝国体系,这块地盘就永远是你的了。
如果真不占地盘的话,那真的就是看见哪个恒星就给大家放个烟花抽抽的——路过一个星系,主炮充能,开火,恒星爆炸,烟花放完,走人。
不是为了战争,不是为了仇恨,不是为了战略利益,就是单纯因为——这个星系挡了我的路。
也有可能是皇帝觉得不顺眼,但是他想炸了。
还是自己心情善良。
他把瓶盖又拧开,又喝了一口。
这口水比上一口凉了一点——大概是因为瓶身接触了室温的桌面,热量传导出去了。
对自己的母文明真好——不是嘴上说好,是实打实地把帝国的资源往这里砸。
自家的兄弟朋友全搁这个星球上——顾三秋那个贴纸条的,江南那个还没见着的,五月这个吃巧克力的,希雅这个喝水的,奥利维雅这个看资料的。
如果自己没能力的话——如果当年他没被炸到帝国去,如果他没有成为皇帝,如果帝国没有接纳他——肯定带着自家亲朋好友直接跑路了。
找一颗没人要的星球,建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基地,种地、养牛、吃火锅,管他外面虫灾还是灰化。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皱了一下眉头,手指在瓶盖上停了。
穷则保住狗命,富则帮助天下——不对不对不对,神州老话应该不是这么说的。
屌丝立刻跑路,有钱关门放狗?
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
好像也不是。
他想了大概三秒,脑子里翻了好几页古文,每页都缺了几个字。
算了,忘了。
如果有能力的话,能帮则帮。
他把水瓶放在桌上,手指从瓶盖上移开,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反正自己是个好人——大概吧。不是那种写在历史书上的“好人”,不是那种会被后人歌颂的“仁君”。
自己这种应该叫做……明君吧?
最起码没有丢脸北狩过。
他手上沾过血,下过的命令里肯定也有不那么光彩的。
但在母文明这件事上,他是真的想帮。
不是为了让后人记住他,不是为了在帝国的史书上多写几行字,就是单纯因为——这是家。
家不管多烂,都是家。他,
俗话说的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