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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沉沉的,静悄悄的。
洞口外的通道里,头顶那道细窄的裂缝中漏下来的光始终没有变过,既没有更亮,也没有更暗。
自打洄尘进去之后,这通道中就彻底安静下来,就连碎石滑落的声响都听不到。
鼍战盘踞在通道中央,庞大的身躯将整条通道堵得严严实实,暗金色的鳞片在昏暗中泛着隐约的光泽,他把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竖瞳半睁半闭,既没有完全睡着也没有完全醒着。
森罗靠在对面岩壁上,身姿松弛却气息凝练,五彩毒罡在他周身凝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光膜,将通道中残余的微光折射成细碎的彩色光斑。
两妖没有说话,远处打斗的爆鸣声还在传过来,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岩壁时已经变得闷钝,只剩下极低的余音,那些声音他们听得到,但没有去在意。
洞外的日子起初过得还算安稳。
通道中没有妖修经过,也没有人来探查这片区域,鼍战在那段时间里换了好几个姿势,盘踞蜷缩,伸展开来,每一块岩石都被他的尾巴和爪尖蹭出了细密的划痕,暗金色的鳞片在岩壁上带起星星点点的火花。
“你觉不觉得太安静了?”
他压着嗓子,忍不住问道,“咱们守了这么久了,别说人,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森罗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过了半晌才说话,声音冷得像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不好吗?”
没有人找麻烦当然好,这意味着家主的参悟并不会收到打扰,要知道为了这块山符地箓,外面可算是打冒火了。
“好是好......就是闷。”
鼍战甩了甩尾巴,将脚边一块碎石拨到旁边,
“我以前在外面的时候,就算再荒凉的地方也能找点活物打打架,这破通道连只虫子都看不见。”
遥想自己当年被锁在沉雾沼泽底下的时候也是这样,暗无天日,四周除了水就是石头,可那时候他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怎么挣脱锁链怎么杀出去,心里装满了不甘和暴戾。
如今他守在这里,堵在一条狭窄的通道中,肩上的任务不是挣脱而是守护,那种感觉竟然比挣脱还让人踏实一些。
森罗没接话,重新靠回岩壁上,目光落在前方通道拐角处那片昏暗的区域上,稳稳压制这体内的五毒。
通道中寂静无声,时间在那种几乎察觉不到边际的暗沉中缓慢流淌。
洞口的碎石纹丝不动,石室中也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鼍战渐渐习惯了这种漫长而空旷的安静,他不再频繁地换姿势,暗金色的竖瞳大部分时间保持着半闭的状态,呼吸放得又慢又深。
森罗几乎没有变化,依然靠在岩壁上,五彩毒罡依然保持着恒定的流转状态。
直到某一天,通道拐角处出现了第一拨不速之客,三个结伴而行的太岁境妖修,一头灰狼两条赤鳞蛇妖,身上的气息带着明显交战后的粗重。
他们在拐角处停下脚步,为首那灰狼看到鼍战庞大的身躯堵在通道中央,脚步猛地顿住了。
“退出去。”
鼍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暗金竖瞳从半睁半闭的状态彻底睁开。
那三妖对视了一眼,灰狼的目光在鼍战和森罗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他能感觉到鼍战身上那股半步山主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压力,也能看到森罗周身那层五彩毒罡在昏暗中流淌的光芒,僵立了片刻后缓缓后退了两步,将爪尖从额前移开。
“走错了,我们走错了。”
没有再多说,他转身带着两条蛇妖沿着原路退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彻底听不见。
鼍战重新将脑袋搁回前爪上,
“就这?”
森罗靠着岩壁,目光落在那三妖消失的方向,似有思索。
“他们走得太干脆了,没有不甘心也没有试探,要么是怕死,要么是回去报信。”
“那你觉得是哪种?”
“第二种。”
鼍战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尖在石面上轻轻扣了一下,“报信就报信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凭你我二人联手,除非山主来了,否则还能制住咱们?”
他怕什么?
如果洄尘真的在里面参悟十年,那他就在这里守十年,在里面参悟二十年,那他就在这里守二十年!
十年对他来说算什么呢,他见过太多比十年更长的东西,毒雾弥漫的沼泽,化不开的夜色,一张张没有面孔的脸,十年......不过是这座浮山上的一场雨。
那段日子之后,通道中陆陆续续有妖修经过,有的独自一人走得极其小心,有的三五成群脚步杂乱,还有人明显带着伤,气息粗重。
他们大多是路过,偶尔有人停下来张望片刻,但在鼍战和森罗的目光中停留一会儿也就退走了。
虽说此地有妖修在此参悟,可门口这蛟龙......委实不好对付。
这些事,鼍战处理得干净利落,他从来不跟对方废话,最多说一句退出去,暗金竖瞳和周身翻涌的灼热气息已经足以让大多数妖修打消冒险的念头。
森罗几乎不开口,但他像一面嵌在岩壁中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守在那里,五彩毒罡始终保持着恒定的流转状态。
数月光景掠过,此地来了一位够分量的不速之客。
“平池山主,我就知道!”
几个看热闹的妖修交头接耳道,
“你听说啥了?说来听听。”
“嘿嘿,他被囚源江主收买了,囚源江主许诺了他天大的好处,让他不要去参悟山符地箓,这样一来参悟的机会不就多了几分了吗?”
“我去,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你不也是被收买了,我看你可好久没去尝试参悟山符地箓了。”
“嘿嘿,被你发现了。”
“不止是咱们,我估摸着这悬磁浮山里能在参悟的,不过两手之数。”
平池山主,一头独行的山主级妖修,体型不大,像一截半埋在沙里的枯木,通体覆盖着灰褐色的鳞甲。
他没有像那些太岁境妖修一样在拐角处犹豫试探,而是直接踏入了通道,步伐平稳,目光直接越过了鼍战落在他身后那道被碎石半掩的洞口上。
“里面有人?”平池山主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从旧炉膛里扒出来的灰烬。
平池山主实际上也不想被囚源江主所收买,可......他给的太多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打不过囚源江主那老怪物。
“问你话呢。”
见这蛟龙不回话,平池山主变得不耐烦了。
蛟龙身份,大概是乌蛟泽的子弟,他即使要动手,等他一出去,外面的铁山公不得手撕了他?
乌蛟泽和赤蟾山同属金龙海,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是自己。
“你小子哑了?”平池山主于是只敢动动嘴皮子。
鼍战没有动,暗金竖瞳对上了平池那双冰冷的竖瞳,声音依然平稳,
“退出去。”
事实上,他也在心里估算着平池山主的实力。
这老东西灰褐鳞甲厚重,气息绵长如老龟,显然是积年老怪,真要打起来他未必能全身而退,但......退不了也得站着。
见鼍战不怕,平池山主便也没有退,也没有前进。
他站在通道中看了片刻,目光从那道洞口移开落在鼍战身上:“半步山主......哼哼,你龙族血脉,守在这里替个太岁挡路,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
值得吗?
当然值得!
里面可是洄尘,自己兄弟!
鼍战的尾巴尖在石面上轻轻扣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你走不走?”
平池山主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鼍战落在森罗身上,他看到那层五彩毒罡在昏暗中缓缓流转的光芒,又看了看鼍战周身翻涌的灼热气息,最后将目光收回来,
“哼哼,好小子。”
他转身沿着来路退了出去,步伐依然平稳,但比来时快了一些,直到那道灰褐色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处,鼍战才缓缓呼出一口长气,暗金色的竖瞳重新半闭下来。
森罗的声音从岩壁那边飘过来:“你刚才那一扣尾巴,用的力气比平时大了好多些。”
“你看出来了?”
鼍战没有否认,“那老东西不简单,他要是真打起来你我未必能稳赢。”
“但他走了。”
“......嗯。”鼍战沉默了片刻,“他走了。”
日子依然在那种几乎察觉不到边际的暗沉中缓慢流逝。
通道中的妖修越来越少,大部分竞争者要么已经找到了各自的目标,要么已经死在了那些互相追逐的厮杀中。
事实上,有相当一部分妖修被囚源江主给收买了,至于剩下没被收买的,不是死了就是走了。
这片区域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沉闷声响还能提醒他们试炼还没有结束。
又是一段漫长得几乎望不到头的时日过去,鼍战在某天傍晚忽然开口,
“你说他要是真的在里面待上那么久,等出来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
森罗没有立刻回答,靠在岩壁上目光落在前方通道拐角处的黑暗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会变成山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鼍战没有再问,只是将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暗金色的竖瞳重新半闭下来,像是把这个问题和答案一并收进了某个暂时不打算打开的角落。
又过了些时日,通道拐角处出现了几道不该出现的身影。
鼍战的竖瞳在昏暗中骤然亮起,身形从盘踞状态缓缓升起,暗金色的鳞片根根竖起,周身翻涌的灼热气息将通道中的温度瞬间拔高了数分。
森罗也从岩壁上无声滑落,五彩毒罡在周身急速流转。
三道身影站在拐角处,站在最前面的那道通体覆盖着暗褐色的粗糙鳞甲,背脊上生着一排尖锐的骨刺,倒三角的竖瞳冷冷地落在鼍战身上又越过他扫向森罗,嘴角缓缓咧开一道极细的缝,
“我当是谁拦路,原来是你们两条守门狗。”
鼍战的尾巴尖在石面上轻轻扣了一下,暗金色的极火从鳞片缝隙间渗出来,
“你再说一遍。”
褐鳞太岁没有再说一遍,他身后的两尊护卫同时踏前一步,灵力波动在通道中猛然炸开。
森罗的身形如同暗影般从岩壁侧翼掠出,五彩毒罡在他的操控下化作两道交错的鞭影精准地切在那两尊护卫前进的路线上,逼得他们不得不后撤半步。
鼍战在这半步的空隙间悍然压上,暗金色的极火在爪前凝聚成一面炽烈的火盾,将褐鳞太岁连同他身后的通道一并封死。
褐鳞太岁倒三角的竖瞳猛地一缩,他抬起右爪,墨绿色的毒罡在身前凝聚成一面毒墙与鼍战的极火正面碰撞。
嗤嗤声中墨绿色的毒气与暗金色的火焰互相侵蚀消融,将通道两侧的岩壁烤得微微发红。
鼍战的身形在碰撞中纹丝不动,暗金竖瞳中翻涌的灼热气息几乎将通道中的空气都点燃了,
“你也是半步山主......”褐鳞太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
“你以为呢?”鼍战将那股极火又压了一分,“你以为我守在这里是凭嘴皮子?”
褐鳞太岁终于退了。
他收回毒罡,带着两尊护卫缓缓退出了通道,倒三角的竖瞳在退出之前最后扫了一眼森罗的方向,像是在评估某种无法越过的界线,然后转身离去。
通道中重新恢复了安静。
鼍战收回极火重新盘踞下来,暗金色的鳞片上还残留着一丝灼热的余温,竖瞳依然亮着,
“他还会回来的。”
森罗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靠回岩壁上,五彩毒罡重新凝成那层薄如蝉翼的光膜,目光比之前更加警觉。
又是一段漫长的时日过去。
通道中偶尔有妖修经过,偶尔有试探的气息扫过洞口的方向。
鼍战和森罗像两尊被嵌进岩壁中的守门石像寸步不移地守在那里,那些脚步声越来越少,通道中的安静变得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