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缘和赤霄走后，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隔音结界撤去，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白夷庭还是习惯性地站在窗前吹风，脑子放空，这是他最轻松的时刻。
颜昭也没打扰他，先沐浴。
从屏风后出来时，见白夷庭坐在桌前裁剪布料，这才想起来在宴会大殿上他自作主张的说让师尊给知之缝小花。
本来还想着让师尊教他就好，没成想师尊已经动手了。
“师尊，今天你已经你很累了，先去沐浴休息吧，我来。”颜昭说着就要上手去拿白夷庭手中的剪刀。
白夷庭侧身躲开，“别动，马上就好了，你去睡觉。”
颜昭是很困，却还强打精神，“我不困的，我想陪着你。”
白夷庭头也不抬，说道：“你在这里打扰到我了。”
“……”颜昭抿嘴，师尊没有嫌弃他碍事的意思，他知道的，只能低声说道：“那师尊你就先缝一朵就行。”
走到榻前，发现坐在小凳上的知之刚结束休眠，一睁眼见他便期待地问：“颜昭昭，白白要给知之的小花花呢？”
“师尊正在做呢，你别去打扰他。”师尊还没睡，他自然不能先睡，得找些事情做，这么想着颜昭弯下身，对知之说道：“我给你换新衣裳好不好？”
知之眼睛一亮立马就忘了，抬起手，“知之要新衣裳！”
“行！”颜昭把白夷庭昨日刚做好的新衣裳拿出来给他换上。
穿上新衣的知之开心得直笑，颜昭也被他的笑声感染，跟着笑了起来。
“知之要去看花花。”知之说完，自顾往外室墙角的相望花走去。
颜昭趴在榻上对着他的背影叮嘱，“知之你看着就行，别动手哦。”
不知不觉间，颜昭竟睡着了。直到白夷庭沐浴后出来，在榻边弄出细微动静，颜昭悠悠转醒。
入眼便是白夷庭未干的长发。
——来活了！
颜昭瞬间清醒，跪坐在他身后，伸手从白夷庭手中拿过那条软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头发，动作一气呵成。
“师尊，用灵力帮你烘干头发。”颜昭声音很轻，指尖隔着软巾触碰到白夷庭的发丝，温热的，柔软的。
他动作放得很缓，生怕弄疼了白夷庭。
白夷庭没有拒绝，只是微微垂下眼睫，任由他动作。
颜昭喜欢玩白夷庭的头发，故而放慢动作。
擦到一半，颜昭忽然停了下来。
“师尊……”
“嗯。”
“秦光王，都和你说了些什么？”颜昭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说过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但我……”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软巾。
“我想知道。不是替旁人问，是我自己想知道。”
白夷庭沉默了片刻。
颜昭以为他不会回答，正要开口说“算了师尊你不用勉强”，却听见白夷庭开口了。
“你先把我头发烘干，然后躺着。”
颜昭一愣，接着手中的动作也不磨蹭了，一下就把头发烘干，躺下。
白夷庭也侧身躺了下来，两人面对面。
外面的灯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白夷庭的眉眼上。
颜昭这才发现，师尊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
师尊昨夜似乎一夜未眠，今日又连番恶战，体力消耗极大。
颜昭突然不想知道秦光王和师尊说些什么了，现在他只想让师尊好好睡觉，颜昭认真道：“师尊，你该休息，我不问……”
“听我说完。”白夷庭打断他，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颜昭闭嘴了。
白夷庭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从何说起。
“秦光王告诉我，忘川深处有一处被上古禁制封锁的区域，里面封印着一样东西，她称之为‘钥匙。”
“那东西能打开幽冥界与上古某个时代的通道，历代冥王手中的冥主印石，可以解开封印。野利隐泽曾试图打开通道，但都失败了。而现在，魔界的人也盯上了它。”
“魔界？”颜昭瞳孔微缩，“那黑影……是魔族？”
“是。”白夷庭点了点头，“孟章体内的东西，来自魔界。秦光王说，幽冥界与魔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但现在他们越界了。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眸色深了几分。
“那团黑影被封住前说了一句话——‘钥匙只能是渊帝的。”
“渊帝？”颜昭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是谁？”
“不知道。”白夷庭摇头，“秦光王也是第一次听闻，但她推测，野利隐泽早已与魔尊有所勾结，否则魔界不可能知道钥匙在忘川深处。”
颜昭消化着这些信息，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魔界、渊帝、钥匙、上古通道……这些东西串联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而他们此刻正站在网的正中央。
“还有一件事。”白夷庭的声音更低了。
颜昭抬头看他。
“秦光王说控制我的那个黑衣人，也与魔界有关系。”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颜昭耳边炸开。
“什么？！”他差点叫出声，又猛地捂住嘴，才压低声音颤声道：“如此说来，若黑衣人是天界人，那便是仙魔勾结；若不是天界人，那更恐怖了。”
白夷庭轻声一叹，继续说道：“秦光王没有说得很清楚，但她说她的直觉告诉她，渊帝与控制我的黑衣人关系匪浅。”
他又忆起当年屠戮同族之景，白夷庭满是自责与痛苦，喃喃道：“我这一身罪孽，或许不全是我的，但也不全是别人的。”
颜昭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夷庭的手。
白夷庭的手很凉，常年如此。
但颜昭的掌心是热的，一点点温度传递过去，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
“师尊，”颜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当年之事非你所愿，不论过去、现在、将来你都不是一个人了。”
白夷庭看着他，没有抽回手。
颜昭的眼中映着细碎的光，像是一片星海。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白夷庭忽然想起十八年前，他第一次仔细看颜昭是在堕魂之渊崖底。
抽泣不止的颜昭在襁褓中，脸白白嫩嫩的，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如今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出奇，里面映的人，还是他自己。
“嗯。”白夷庭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随即松开。
“睡吧。”他翻过身去，背对着颜昭，声音闷在枕头里，“明日还有事。”
颜昭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好。”他乖乖闭上眼睛。
风穿过窗缝，魂灯的光晕在墙壁上轻轻摇曳。
知之也回到床榻边的小凳子上，坐着进入了休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