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之在白夷庭的安抚下,渐渐止住了干嚎。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开始努力有条理地描述说道:“知之飞进去以后,就直接往归藏楼跑,那是哥哥常待的地方……”
他边想边说,语速因为急切而有些快,“可是楼里黑乎乎的,一盏灯都没有,安安静静的。”
“知之喊哥哥,没人应。平时只要知之一进院子,门口那个会说话的石头狮子就会跟知之打招呼,今天它也不动,眼睛里的光都熄灭了……”
“然后知之去了哥哥的天工坊,门没关,里面……里面好乱!”
“桌上、架子上那些哥哥宝贝得不得了的材料,好多都掉在地上,玉简、晶石、金属锭……散得到处都是。”
“哥哥从来不会让工作间这么乱的,他最爱干净了,每次做完东西都会收拾好久……” 知之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但强行忍住,“还有窗台上那盆哥哥用星光和灵露养了好久的星辉草,花盆翻了,土撒了一地,草叶都黄了,蔫蔫的……哥哥最喜欢对着它想事情了。”
“哥哥的卧房静心居,还有藏书楼琅嬛阁,后院的偃甲试验场,还有知之自己的小房间也没见到哥哥,一个人都没有。”
“院子里那些会自己扫地、浇花的偃甲,全都不动了。”
“花圃里的花没人浇水,都枯了……呜,哥哥最讨厌花草枯萎了,知之也是喜欢。” 知之说着,又要开始干嚎,但看到白夷庭沉静的眼神,又憋了回去,补充道,“没有人打架,东西很乱,但没有坏掉。”
听着知之虽然稚气但描述清晰的讲述,白夷庭、颜昭和赤缘心中都渐渐勾勒出月归谷内的景象。
并非遭遇外敌入侵的狼藉,而是一种悄然离开后,因时间流逝而自然呈现的荒废与寂寥。
没有战斗痕迹,意味着至少孔自许离开时,局面尚在控制之中,非被迫。
但这悄然离去,不留一言,又显得极为反常。
白夷庭眉头微蹙,孔自许的千机万象结界依然在运转,隔绝内外,说明他并非弃谷而去。
但谷内景象,又分明是人去楼空多时。
他究竟遇到了什么,需要如此匆忙、隐秘地离开,甚至无暇、或不能留下一丝讯息?
“师尊……” 颜昭担忧地看向白夷庭。
赤缘也收起了玩笑之色。
白夷庭沉默片刻,扶着旁边的大石缓缓站起身,左腿的麻痹感并未缓解,反而因久坐和刚才情绪的紧绷而有些发僵。
他暗自运转神力,强行压制住那股不适,对颜昭和赤缘道:“你们在此等候,我进去看看。”
“师尊,我……” 颜昭下意识想跟上,却被白夷庭抬手制止。
“结界未破,谷内情况不明。你们在此接应,若有异动,也好应变。”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目光扫过颜昭和赤缘,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量。
颜昭担心,但也明白师尊的考量,自己修为尚浅,赤缘对偃甲机关阵法也非专精,贸然跟入,若真有什么陷阱或未知风险,反成拖累。他只得点头:“是,师尊小心。”
赤缘也抱臂道:“行,你进去探路。若有麻烦,长啸为号。” 他顿了顿,又补充,“虽然我觉得,里面不像有埋伏的样子。”
白夷庭不再多言,转身面向那道流转着淡淡光华的千机万象结界。
没有选择暴力破解——那不仅耗时耗力,动静太大,也违背了来此的初衷。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并未触及结界光膜,而是在其前方尺许距离凌空虚划。
他的指尖流淌出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神光,神光随着他手指的移动,在空中勾勒出一个个微小而繁复的符文。
这些符文与结界上流转的部分符文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发出细微的、如同水滴落入清泉般的叮咚声。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仿佛对这结界的核心符文运转规律了如指掌。
颜昭屏息看着,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师尊很强,此刻亲眼见师尊破解这个看起来就很复杂的结界,心中充满了震撼与崇拜。
赤缘也看得暗暗点头,他自问也能尝试破解,但绝无法像白夷庭这般,不带丝毫犹疑,仿佛只是用钥匙打开一扇熟悉的门。
随着白夷庭最后一个符文勾勒完成,并轻轻向前一点。
那笼罩谷口的透明光膜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从中心一圈圈荡漾开来,随即,在涟漪的中心,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边缘光华流转,稳定异常。
白夷庭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而入。
在他身形完全进入的瞬间,那道缝隙又悄然弥合,结界恢复如初,仿佛从未被开启过。
进入结界,月归谷内的景象更加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草木清香与金属能量混合的味道里,确实夹杂着一丝陈旧、无人活动的气息。
脚下的石板路缝隙里钻出了杂草,路边的灵花灵草大多蔫头耷脑,失去了光泽。
那些造型奇特的偃甲造物——会动的石灯、自动感应的门廊、巡逻的小型傀儡兽全都静止不动,表面甚至落了一层薄灰。
白夷庭的神识如潮水般扩散开来,仔细探查着每一寸土地,每一栋建筑。
果然如知之所说,没有任何力量对撞的残留痕迹,没有破损,没有血迹,也没有强行闯入或挣脱的迹象。
一切都保持着一种生活突然中断的状态,他走向知之提到的天工坊,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昏暗,但对他来说与白昼无异。
材料确实散落一地,但更像是匆忙收拾时碰倒或遗落,而非被翻找或破坏。
桌案上有几枚玉简,他拿起用神识一扫,里面记录的是一些普通的偃甲零件图纸和材料清单,并无特殊。
他又查看了静心居和琅嬛阁,里面也没有留下任何书信、玉简,甚至连常用的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孔自许是个极其细致且有条理的人,这种干净,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他是有计划地离开的,并且不希望、或不能让人从他的遗留物中推断出去向。
白夷庭站在寂静无声的庭院中央,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他抬头望了望谷中那座形似塔楼的最高建筑轮廓,那是孔自许真正的核心工坊所在,但此刻也一片漆黑。
白夷庭没有再上去,心中已然明了。
他走回谷口结界处,如法炮制打开缝隙,走了出来。
“师尊!”
“如何?”
颜昭和赤缘立刻围了上来。
白夷庭摇了摇头,面色沉静,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凝重:“谷内无战斗痕迹,也无外人闯入迹象。一切物品虽有散落,更像是匆忙离去时所致。孔自许应是自行离谷,且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自行离谷?去了哪里?我一直以为他还在谷中。” 赤缘皱眉。
“不知。” 白夷庭回答得干脆,这也是他最困惑的地方。
以孔自许的性格和能力,即便有天大的急事,也断然不会对月归谷毫无安排。
除非……那件事紧急、隐秘到了极点,甚至让他认为留下信息比不留更危险,或者,他根本没有机会留下信息。
他低头看向一直眼巴巴望着他的知之,小偃甲仰着脸,褐色的眼睛里满是希冀和不安:“白白……找到哥哥了吗?哥哥是不是马上就回来了?”
白夷庭蹲下身,与知之平视,声音放得格外温和,却也不得不告知实情:“知之,我没找到你哥哥。他可能有些事情要办,去了很远的地方,一时回不来。”
知之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小嘴一瘪:“哥哥,不要知之了?他把知之一个人丢在家里……”
“不是丢下你。” 白夷庭耐心解释,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或许……是来不及等你回来。你看,这结界还开着,说明他知道你会回来,给你留着回家的门。他只是……暂时不能在这里等你。”
“那……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知之抓住白夷庭的手指,小声问。
白夷庭沉默了一下,如实道:“我不知道。”
见知之小嘴一撇马上就要干嚎,他温声道:“所以知之,你可能还要继续跟着我,和我还有颜昭一起,等你哥哥办完事回来,或者……我们找到他。好吗?”
知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不说话了。
他似乎很难过,也很纠结,苦着小脸好一会儿,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嗯……知之跟白白和颜昭昭一起……等哥哥回来。”
它抬起脸,努力想做出一个坚定的表情,但看起来更让人心疼了:“知之会乖,不捣乱。白白,我们去找哥哥,好不好?”
“好。” 白夷庭轻轻握了握他的小手,给出承诺,“我们会留意你哥哥的消息。”
白夷庭牵住知之的手,望向颜昭和赤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 他话未说完,脸色骤然一凛,猛地抬头望向九夷山主峰的方向。
颜昭和赤缘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感应到了——一股强大、磅礴、带着不加掩饰的威严与探查意味的气息,正如同无形的浪潮般,自山巅方向滚滚而来,速度极快。
这气息并非刻意攻击,但其笼罩范围之广,威压之盛,绝非寻常仙人所能拥有。
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月归谷结界处的异动。
赤缘瞳孔微缩,低喝道:“被发现了!走!”
白夷庭当机立断,对着颜昭和知之道:“知之你保护好颜昭,颜昭你不能离知之太远.” 自己强提神力,压下左腿愈发明显的不适感,沉声道:“跟我来,走另一条路,快!”
三人再无犹豫,甚至来不及完全掩盖痕迹,便化作三道迅疾的流光,紧跟着白夷庭,朝着与来时不同、更为陡峭隐蔽的一条山涧方向疾掠而去,试图在那强大气息的主人抵达之前,脱离其神识锁定范围。
夜色浓重,山风骤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