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子稀疏。
在赤缘的引领下,几人沿着隐秘曲折的山径疾行。
赤缘对九夷山外围了如指掌,所行皆是罕有人迹的兽径、溪涧甚至陡峭崖壁,完美避开了几处明岗暗哨与警戒阵法。
饶是如此,白夷庭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神识如最敏感的触须,时刻感知着方圆数里内的风吹草动。
颜昭紧随其后,步履轻盈,目光明亮,既为这趟故里之行感到隐隐的激动与忐忑,也因师尊就在身边而无比安心。
知之虽为孔自许制作,但他自启动成功后便跟着白夷庭东奔西走,对九夷山状况也不熟,此刻便老实跟在白夷庭身后。
途中偶尔遇到小型妖兽或夜间活动的精怪,皆被赤缘释放出的一丝赤凤威压惊走,未起冲突。
约莫两个多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穿出最后一片茂密的古树林,来到一处背靠巨大山壁、相对开阔平坦的谷地入口。
谷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肩通过。
两侧是光滑如镜、高耸入云的峭壁,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与散发着微光的苔藓。
谷内幽深,隐约可见奇花异草、灵泉飞瀑,更有一些造型奇特、似乎并非天然形成的石柱或金属构件隐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草木清香与某种特殊金属与能量的味道。
然而,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透明光膜,如同水波般笼罩在整个谷口,将内外隔绝开来。
光膜上流转着极其复杂精密的符文,时而呈现淡蓝,时而转为银白,散发出沉静而稳固的能量波动。
“到了。” 赤缘停下脚步,指着那道透明光膜,“孔偃师设下的千机万象结界,据说糅合了上古阵法、偃甲符文与空间禁制,玄妙无比。”
“除非得到他本人许可,或持有特定信物,否则强闯只会陷入无穷幻阵与机关攻击之中,便是我也难以轻易破解。”
他上前几步,凝神观察着结界上的符文流转,似乎在寻找可能的破绽或薄弱点,同时道:“我来试试,看能否寻到规律,暂时打开一道缝隙……”
“且慢。” 白夷庭忽然开口,拦住了正准备施法的赤缘。
赤缘疑惑回头:“怎么?此结界非同小可,若不设法开启,我们如何进去?”
白夷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看向脚边正仰着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谷内的知之。
他温声道:“知之,还认得这里吗?”
知之闻言,立刻转过头,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认得认得!这里是月归谷,是知之的家,里面有哥哥,还有哥哥要给知之的小花花!”
它越说越激动,在原地蹦跳了两下,小手指着谷内模糊的轮廓,“我们快进去吧,白白送知之回家,知之可以见到哥哥了。”
看着知之这孩童归家般的雀跃模样,颜昭忍不住露出微笑,赤缘也有些动容。
白夷庭眼中掠过一丝愧疚,他蹲下身,与知之平视,整理他额前的碎发,温声道:“嗯,你回家了。那知之能自己进去吗?”
“好,知之一个人也可以哒!”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迈开小短腿,一蹦一跳地朝着入口跑去。
在颜昭和赤缘略带紧张的注视下,只见知之小小的身躯在触碰到结界的刹那,结界光膜如同水波遇到游鱼,自然而然地荡漾开一圈涟漪,任由他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没有引发任何警报或攻击。
知之顺利进入谷内,站在结界另一边,还兴奋
地转了个圈,然后才回头,隔着透明的结界望向还留在外面的三人,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不解,用清脆的声音喊道:“白白,颜昭昭,红毛鸟你们怎么不进来呀?快进来呀,知之家里可好玩了。”
赤缘松了口气,又有些惊讶:“没想到这结界竟真的对这小偃甲完全开放,孔偃师待他果然不一般。”
白夷庭没有起身,依旧隔着结界,望着里面兴奋不已的知之。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穿透结界,传入知之耳中:“知之,我们进不去。这结界,只认得你。”
知之愣住了,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呀?以前白白不都是和知之直接进来的吗?”
白夷庭没有解释其中缘由,只是温和地继续道:“知之,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能!” 知之毫不犹豫地点头,小脸认真,“白白要知之做什么?”
“去告诉你哥哥,就说……” 白夷庭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结界,望向了山谷深处那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白夷庭来了,你还愿相见吗?”
知之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乖巧地点头:“嗯!知之明白了!白白是想和哥哥说话,但是进不来,所以让知之去问哥哥愿不愿意出来见白白。对不对?”
“对,知之真聪明。” 白夷庭赞许地笑了笑。
“那白白在这里等着,知之这就去问哥哥!” 知之立刻转身,迈开小短腿,朝着山谷深处那座最大的、隐约有灯火透出的建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茂盛的草木与奇特的偃甲造物之后,只有兴奋的念叨声随风隐约飘来:“回家了回家了!见哥哥,要花花,帮白白问话……”
直到知之的身影彻底看不见,白夷庭才缓缓站起身。
起身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脚下似乎微有踉跄,但很快稳住。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谷口附近一块较为平整光滑的大石旁坐了下来,姿态看似闲适,右手却悄然垂下,隐在袖中,轻轻按揉了几下自己的左小腿外侧。
那里,传来一阵阵细微却持续的、如同针扎又似蚁噬的酸痛与麻痹感,并非旧伤,而是身体深处力量正在缓慢流失、机能开始不稳的征兆。
他心中微沉,知道自己这具刚刚从死亡边缘拉回、又经历了连番激战与长途跋涉的身体,怕是快要支撑到极限了。
但他面上不显分毫,依旧是一片沉静。
颜昭心思在眼前新奇的月归谷上,并未察觉他这细微的异常。
见白夷庭坐下,便也挨着他坐在旁边的大石上,从颈间的储物吊坠中摸索了一阵,然后献宝似的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正是他之前精心研制的颜色诡异的绿素糕。
“师尊,你饿不饿?走了这么久,吃点东西吧。这是我之前做的,还剩下最后两块。” 颜昭眼睛亮晶晶的,将油纸包递到白夷庭面前,满脸期待。
白夷庭看着那绿油油、形状崎岖的点心,胃里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但面对白夷庭纯然关切的眼神,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沉默地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然后迅速吞咽,甚至没去仔细品味那古怪的味道。
身体不适,让他对食物的感知都迟钝了些。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眼巴巴看着他的颜昭点了点头,“嗯,没变味。”
颜昭立刻高兴地笑了,看来以后有空就多给师尊做些不一样的点心。
一旁的赤缘看着这对师徒的互动,尤其是白夷庭那略显僵硬的笑容和快速吞咽的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此刻庆幸颜昭心里没他,不然他也没法拒绝颜昭的好意投喂了。
内心一番感慨完,赤缘将目光投向幽深的月归谷,又看了看静坐调息,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白夷庭,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听闻你以前与孔偃师交情匪浅,然而大约二十年前他却扬言与你绝交,这是为何?”赤缘倚靠在一旁的山石上,姿态随意,语气却带着几分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