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仿佛忽远忽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浸满了刻骨的焦急与不安,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穿透浓稠的黑暗,直直刺入白夷庭混沌的意识深处。
“师尊,你在哪儿?”
——师尊?
这个熟悉的称谓让白夷庭心头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应,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动,身体却沉重得如同被浇筑在岩石之中。
唯有那呼唤声,一遍比一遍清晰,一遍比一遍急促,敲打着他逐渐复苏的神经。
“师尊?师尊!你听得见吗?回答我!”
——不对,这声音……
白夷庭费力地思索,这嗓音清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变声期过后逐渐稳定下来的音色,年轻,却又并非全然陌生。
在那层焦虑之下,似乎还藏着某种他更熟悉、更久远的东西,像极了记忆中某个稚嫩童声长大后的模样。
——颜昭?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炸响,随之而来的,是胸口骤然一空。
他猛地低头,怀里空空如也,那个总是依赖地贴着他胸膛、会咿呀哼唧、会用小手扒拉他衣襟寻找食物的小小身体,不见了。
“颜昭!”惊恐瞬间攫住了他,他失声大喊,声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空洞地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只有那个少年的呼唤,依旧执拗地穿透黑暗传来。
“师尊!是我!你醒醒!别被梦境困住!”
颜昭,颜昭?!他的小昭儿,怎么会是少年的声音?他明明还是个需要他保护、连米糊都吃不上的婴孩。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被飓风卷起的浪涛,猛烈地冲击着他。
山崖、石缝、冰冷的盐水、粗糙的烙饼、楼玄城的追兵、息山村的炊烟、楼因黏腻的目光……
这些画面清晰又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可同时,另一些截然不同的、模糊却又沉重的画面也开始浮现。
溪安谷的小屋,一天天长大、笑颜明媚的颜昭。
巍峨的仙山、缭绕的云雾、清冷的殿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战斗偃甲人知之的跟随,穿梭于妖魔间的厮杀。
白凤楼的除夕夜宴,族人的哀嚎与鲜血。
还有……划过脖颈的冰冷剑锋,以及最后映入眼帘的熟悉身影。
白玄。
是妹妹白玄杀了他。
都想起来了,他其实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死透。
没想到当年送给师哥的冰棺,最终竟是他自己用上了。
好在当年在冰棺里有元凤九设下的起死回生阵法,不然他真的凉透了。
只是,这复活阵法本没有什么问题,而是他本身出了问题。
自他被拖入这阵法后,脑海中的另一个人一直试图强占他身体,他不得不全力对抗。
也正因如此,导致他神识防备薄弱,极易被过往旧事纠缠不得清醒。
当年的沈环就是第一个把他骗得最惨的第一人,回来是怎么结束楼玄城的追杀的呢?
白夷庭此刻想起都觉得自己好命苦,那时候的他对人界的形势不了解,逃到哪里都会被楼玄城的人找到。
楼因当时说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有人追杀,这话倒是不假。
一个月后,他实在是被笔记了,准备潜入楼玄城把楼因暗杀,途中却听闻楼因被人刺杀身亡。
白夷庭得知这个消息时又惊又喜,当晚入睡前他搂着颜昭直呼三遍“天助我也”。
楼因死后,追杀他的人也没了。
“师尊!师尊!我听得到吗?我……我来给你送吃的了。”白夷庭的思绪被颜昭的呼声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的神智清醒些。
颜昭的声音越发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的哭腔。
那不再是梦中婴孩细弱的哼唧,而是一个已经能独当一面、却在此刻为他惶急失措的少年呼喊。
白夷庭的心脏剧烈地抽痛起来,不是为了梦中的饥寒交迫,而是为了这声音里蕴含的十八年岁月显而易见的深挚牵挂。
半晌,白夷庭的心绪终于平复下来。
脑中的另外两个人也不再试图占据身体的主导权,白夷庭暂时松了一口气。
——也是时候该出去了。
白夷庭 深吸一口气,足间一点,急速向颜昭声音方向而去。
原本虚无没有尽头的黑暗,直接被他破开。
黑暗骤然散去,光倾泻而来,白夷庭早有准备的闭上眼睛,耳畔是哗啦啦的瀑布水流声。
白夷庭一个闪身穿过了水帘,出现在颜昭的面前,并带起了一阵微风。
颜昭那双总是盛满星光或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夷庭,瞳孔深处翻滚着震惊。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瀑布哗哗的声响。
颜昭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仿佛想确认眼前的身影是真实还是幻觉。
他甚至抬手,极轻、极慢地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又像是要掐自己一下,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只是微微颤抖着。
白夷庭将他所有的细微动作和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尽收眼底,那层在梦魇中支撑着他冷静、筹谋的硬壳瞬间破碎,心疼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思绪。
十八年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化作一声再无法压抑的叹息和冲动。
他向前迈了一步在颜昭依旧怔愣茫然的目光中,他伸出手臂一把将颜昭紧紧地揽入了怀中。
怀抱是真实的,带着白夷庭身上终于恢复的鲜活温热体温。
被带着清冽气息的熟悉怀抱紧紧拥住,颜昭僵硬的身体先是猛地一颤,随即如同堤坝溃决,一直强撑着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铮”地一声,断了。
“师……师尊?”他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我,颜昭是我,我……回来了。”白夷庭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尽的心疼,他感觉到怀中少年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呜……师尊……师尊……”确认了,真的是师尊,不是梦,不是幻觉,是正常的师尊。
颜昭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将脸埋进白夷庭的肩窝,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恐惧、担忧、无助、委屈,在这一刻山崩海啸般爆发出来。
他不再是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在青风斜师伯面前强作镇定的倔强少年。
他只是一个在师尊突然倒下、生死不知的日子里,被巨大的恐慌和孤独折磨得快要崩溃的孩子。
嚎啕大哭,毫无形象,撕心裂肺。
眼泪瞬间浸湿了白夷庭肩头的衣料,滚烫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