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也不知是过去了多久,白夷庭被怀里细微且持续的抽噎声拉扯回意识。
他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沉沉的黑暗,只有洞壁深处那株墨玉植物顶端剩余的几颗红宝石浆果,散发着微弱却恒定的萤光,将周围一小圈岩石染上朦胧的暗红色。
水滴声依旧规律,嘀嗒,嘀嗒,如同亘古不变的计时。
身体的感觉异常清晰,没有疼痛,没有虚弱,甚至有种脱胎换骨般的轻盈与活力。
他立刻低头查看胸前,原本狰狞的伤口处皮肤光滑平整,连最细微的疤痕都未留下,只有衣袍上干涸发黑的大片血渍,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左臂活动自如,乌黑与麻木感荡然无存。
果然是灵物啊。
此时的颜昭正趴在他胸口,小脸埋在他颈窝,身体一抽一抽,发出小猫似的呜咽,不是大哭,更像是饿极了又没力气的哀鸣。
小家伙的小手无力地抓着他的衣襟,指尖都有些发凉。
白夷庭的心立刻揪紧了。
他昏迷了多久?至少过去了几个时辰了吧。
颜昭才八九个月大,这么长的时间水米未进,又受了偌大惊吓,此刻定然是饿极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颜昭抱起来,借着浆果的微光仔细查看。
孩子小脸有些发白,嘴唇干燥,眼睛半睁半闭,没什么精神,只是本能地往他怀里钻,寻找着并不存在的食物来源。
“小阿昭,对不起,你再忍忍,我马上想办法给你弄吃的。”白夷庭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他轻轻拍抚着孩子的背,目光却快速扫视洞穴。
洞内除了那株奇异的植物,便只有冰冷的岩石和些许积水。
植物顶端还有浆果,但那东西效果太猛,连他都差点承受不住磅礴的药力直接昏死,绝不能让颜昭尝试。
颜昭太小了,肠胃脆弱,需要的是温和易消化的食物,最好是奶水,其次是熬得烂烂的米粥肉糜。
可这荒山野洞,哪里去寻?
他的视线落在洞口方向,外面一片漆黑,不知是深夜还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也不知这洞穴具体位于何处,距离楼玄城多远,外面的追兵是否已经搜寻到附近。
留下,颜昭会饿坏,甚至……他不敢想那个结果。
出去,风险莫测,可能自投罗网。
没有犹豫太久,便有了决定。
白夷庭将颜昭用破烂但还算干净的内衫布料重新裹好,牢牢系在胸前,就像之前逃亡时那样。
这一次,他仔细调整了位置,确保既牢固又不至于勒到孩子,也留出了呼吸的空间。
颜昭似乎感觉到又要被移动,不安地动了动,但终究没力气哭闹,只是蔫蔫地贴着他。
白夷庭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伤势痊愈后,体力似乎也恢复了大半,甚至比受伤前感觉更加充沛灵动。
他走到那株墨玉植物前,对着它残留的浆果,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果子,多谢救命之恩。”
那植物的红光微微闪烁了一下,茎叶无风自动,似在回应。
他又看向一直静静悬浮在侧、如同忠诚守卫的东隅与桑榆双剑。
两柄剑似乎感应到他的心意,剑身微颤,发出低低的、清越的嗡鸣,银黑光芒流转,指向洞穴出口的方向,仿佛在为他探路。
白夷庭微微一叹,说道:“我虽对你们没有太多的记忆,但你们能在关键时刻出现救我于危难,想来你们就是我的佩剑了。”
这两剑有灵性,更拥有强大的力量,是他此刻最大的倚仗。
刚这么想,那两柄剑却像是支撑许久般脱力坠落,剑身光芒消散。
白夷庭缓缓眨眼,随即无奈道:“也罢,你们能将我带到这里想来也费了所有力气。”
说完,弯腰将两把剑拾起背到身后。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周身,将破烂外袍脱下只着中衣,这样行动更利落些。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乱石半掩着,极为隐蔽。
拨开藤蔓,一股带着草木清新和夜露寒意的空气立刻涌入。
外面,天色是浓稠的墨蓝,星辰稀疏,弦月西沉,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寂静的时刻。
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远超常人的目力,他大致看清洞口位于一座陡峭山崖的中下部,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黑黢黢一片,上方则是嶙峋的崖壁和稀疏的树木。
所在的洞穴,仿佛是大山不经意间裂开的一道缝隙。
没有路,只有陡坡和乱石。
白夷庭抿了抿唇,将胸前的颜昭又护紧了些,开始徒手攀爬。
他动作敏捷,对落脚点的选择精准无比。
攀上崖壁,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连接着茂密的森林。
林中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伸手难辨五指,空气中充满了腐烂枝叶和湿润泥土的气味,偶尔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或小兽窜过灌木的窸窣声。
白夷庭伏低身体,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感官提升到极致。
他不仅要寻找可能存在的、带有幼崽的母兽,还要时刻警惕人类活动的痕迹,以及任何不自然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间只有自然的声音。
他发现了些野果,红红绿绿挂在高枝,但他不敢贸然采摘给颜昭尝试,自己也只谨慎地尝了一两种确认无毒且酸涩难咽后便放弃。
也发现了小型动物的踪迹,如松鼠、野兔,但这些并不产奶,且捕捉它们需要时间和动静,并非首选。
就在他心中焦灼渐起,考虑是否要冒险尝试掏鸟蛋或寻找蜂巢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森林背景音截然不同的声响,顺风飘入他敏锐的耳中。
是……铃铛声?非常非常轻,还有车轮碾过松软地面的细微轱辘声,以及压低的、带着地方口音的人语。
有人!而且似乎在靠近!
白夷庭全身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
他立刻闪身躲到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树后,屏住呼吸,将颜昭完全掩在怀中阴影里。
左手反手抽出东隅剑,随时准备迎战。
透过重重树影,隐约可见几点摇晃的昏黄光晕在林木间移动,像是灯笼,声音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