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环抱着抽噎不止的颜昭，在屋子里慢慢踱了几步，颜昭的哭声已转为间歇的、受惊过度的低泣，小手仍死死攥着那缕断发，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推拒着沈环的胸膛，小小的身体紧绷，透着本能的抗拒。
沈环对此恍若未觉，只是拍抚的节奏更缓了些，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无声地计量。
“好了，不哭了。”他低语，声音是刻意放柔的调子，却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温度，“你爹爹有事，暂时把你托付给沈伯伯了，颜昭要乖。”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盏油灯，另一只手稳稳抱着孩子，来到窗边。
他并未立刻关窗，而是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窗台和下方那片地面。
老陈看见的浅痕，在他眼中或许更为清晰。
他伸出手指，在窗台外侧某处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一点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泥土痕迹，又用指腹捻开，目光沉静。
——看来往后还是不能大意啊。
他“啪”地一声，关严了窗户，插上插销。
室内骤然隔绝了夜风，只有灯火的昏黄。
他抱着颜昭回到床边，却没有立刻将孩子放下，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颜昭攥着断发的小手。
伸出两根手指试图将发丝抽出来，颜昭却猛地一缩手，将拳头攥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沈环动作顿住，看了孩子片刻，竟没有再强行去夺。
他只是用指背极轻地蹭了蹭颜昭湿漉漉的脸颊，那动作近乎一种评估。
“这骨相长大后定是和你父亲一样是个极品呢。”沈环低语着，语气间是藏不住的贪欲。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陈端着两个小碗回来，一碗里是温热的蜜水，另一碗则是羊乳，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老爷，蜜水和羊乳备好了。门房……门房那边小的去看过了，侧门闩得好好的，前门也没见异常，没、没见到字条。”
沈环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只是眼底仍残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我知道了，把东西放下吧，这孩子怕是哭累了，眼下也未必肯喝，稍后我亲自喂他。”
老陈依言将碗放在桌上，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沈环怀里的孩子。
颜昭似乎哭得乏了，加上之前挣扎耗费了力气，此刻蜷在沈环臂弯里，眼睛半睁半闭，长睫上还挂着泪珠，小脸贴着沈环的衣襟，偶尔还抽噎一下，那缕断发依旧被他紧紧攥在胸前。
这副情景，倒真像一个受惊后被长辈安抚住的孩子。
“老爷，那位公子他……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报官，或者派几个人出去寻寻？”老陈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
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那半个模糊的脚印，那缕断发，还有孩子起初那见了鬼似的、对沈环的恐惧……
沈环摇了摇头，叹道：“不必了，夷庭兄性子要强，既是不想惊扰我们，此刻想必已在医馆或药铺了。此时报官徒惹麻烦，也让他面上无光。他既托我照看孩子，我便替他看好就是。夜已深，你先去歇着吧，这里我来照看。”
话说得合情合理，体贴周到。
老陈张了张嘴，看着沈环不容置疑的神色，终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讷讷道：“是，老爷。那……那小的就在外头小厨房候着，老爷若有吩咐随时唤我。”
“嗯，出去吧。”沈环点点头。
老陈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外站了片刻，听着里面细微的动静——只有沈环极轻的踱步声，和偶尔一两声孩子模糊的、带着哭腔的梦呓。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那缕不安感并未消散，反而像这深秋的夜雾，丝丝缕缕缠绕在心头。
可他能做什么呢？老爷是主人，主人发话，他一个厨子，难道还能硬闯进去，说孩子哭得不对，主人抱孩子的姿势不对么？
又是能直接说他怀疑那公子的失踪就是老爷的手笔呢？
他最终摇了摇头，拖着步子慢慢走回不远处那间亮着昏黄灯火的小厨房。
门虚掩着，他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望着跳动的、将熄未熄的余火出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留意着主屋那边的任何声响。
屋内沈环抱着颜昭走到桌边，用空着的手端起那碗蜜水，放在鼻端闻了闻，只是普通的蜜水。
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颜昭似乎已陷入一种极不安稳的半睡半醒状态，小眉头紧紧蹙着，嘴唇不时蠕动一下，像在无声地呼唤。
沈环将碗放下，并没有喂孩子的意思，而是将颜昭放回床榻上。
颜昭一离开他的怀抱，有些不安地动了动，终究没有醒，只是呼吸依旧不甚平稳。
沈环站在榻边，静静看了颜昭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色泽深沉的木制小盒。
打开盒盖，里面是半盒暗绿色的、气味极淡的膏脂。
他用指尖挑了一点，并未涂抹在颜昭耳后，膏脂气味极淡，在空气中几乎闻不到。
“暂且安睡吧，”沈环盯着颜昭声音轻得像叹息，“明日会有人来接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又呆了片刻，确认颜昭已经陷入昏睡，沈环才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将房门无声地、严密地合拢。
“大人，沈环送来的人已经送到了，您看接下来的行程是否要延后？”
“沈环说这次送来的人我一定会喜欢，这倒是让我心生好奇呢。”温润的男声顿了顿，接着说道：“今日诸事明日再议，亦不见客。”
“是。”
“你们退下吧，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靠近。”话落，有几阵脚步声远去，接着是推门声和一重一轻的脚步靠近。
白夷庭还没睁开眼，他还是有点困，奈何被吵醒，心情本就不佳，便没理会方才听到的对话，只是本能的向身旁摸索。
没碰到该有的温度，白夷庭瞬间不困了，骤然睁眼。
床榻上除了他自己，根本没有颜昭。
我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