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留有一盏灯，且离窗户挺远的，因此并不能看清窗户那边是什么状况。
劳累了一天的白夷庭此时睡得很深，纵使窗户那边打开后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也没有察觉。
夜风趁虚而入，带着深夜特有的、刀片似的凉意，滑过地板，拂动了床边矮柜上一张随意放置的轻薄纸张。
纸张摩擦木面，发出“沙”的一声微响，比方才开窗的动静更明显些。
床上的白夷庭在睡梦中似乎被这细微的侵扰触动了，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头颅在枕头上蹭了蹭，侧向另一边，呼吸很快又恢复了深长平稳。
那盏孤灯立在屋子左侧的桌上，光线昏黄乏力，仅仅勉强勾勒出床的轮廓。
窗隙扩大，足够一个身影悄然潜入。
那影子落在地板上，纤长，沉默，几乎与屋内本就浓重的黑暗融为一体。
动作是刻意放轻的，带着一种经过计算的谨慎，先倾听着床上人的呼吸节奏，确认其依旧沉溺在梦乡深处，然后才完全踏入屋内，反手将窗户虚掩，只留下一条不易察觉的缝。
来人贴着墙壁站立，隐在灯光勉强照及的边界之外，像一株骤然生长的阴生植物。
只有极其仔细的观察，才能在那一片混沌的暗色中，分辨出一个比背景更浓稠的人形轮廓——高，瘦，静立时有一种异样的稳定。
目光，即使看不清，也能感到那两道视线，如同拥有实质，冰冷地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桌面上散落的几样稚子玩具，最后，视线沉沉地落在床上那毫无防备的隆起之上。停留的时间稍长，带着探究。
没有多余的动作，入侵者开始移动。脚步无声，像是猫的肉垫擦过地面，朝着床榻缓缓走去，移动的路径巧妙避开了地板已知的、可能会吱呀作响的位置，显然对这里并非全然陌生。
就在影子即将脱离阴影的完全庇护，踏入灯光所能及的、相对明亮些的区域时——
“呜——！”
一声拉长了的、凄厉的风啸，陡然从窗外遥远的什么地方传来，穿透窗缝，化作了屋内一声尖锐的哨响。
床上的白夷庭的呼吸猛地一窒，似在梦中受到了惊吓，他怀里的颜昭不安的皱了皱眉头。
入侵者的身形瞬间僵直，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彻底凝固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上。那影子的一半，已经被昏黄的光晕模糊地染上了一层边。
白夷庭没有醒，他只是在那声风啸中，于深沉的梦境表层泛起了涟漪。
眉头蹙起，嘴唇微动，又是一串含糊不清的呓语，然后，一条胳膊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搭在额头上，似乎想驱散梦魇或噪音。
胳膊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也许用不了多久，皮肤的凉意就会将他向清醒拉扯些许。
入侵者的目光 从白夷庭那只线条流畅的手臂慢慢移向紧抿的薄唇，完美的唇线，恰到好处的颜色。
“夷庭？”入侵者轻声试探呼喊，那声音竟然是收留白夷庭给他今晚落脚处的的沈环！
时间，忽然被拉紧得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
回应沈环的只有白夷庭那平缓的呼吸声，驻足凝望良久，再次确认了白夷庭并未苏醒，沈环悬着心终于落下。
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帕子 ，动作娴熟的捂上白夷庭的口鼻，并在心中默念十个数后松开，那姿态从容，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了。
“如此完美的人，我还真舍不得将你送出去呢。”沈环目光不怀好意的将白夷庭上下打量个遍，声音不再刻意压低。
视线落在白夷庭怀里的颜昭时略微显露出一丝不满，转瞬眼睛又一亮，大喜道：“人夫嘛，好像也还不错，兴许那位大人会更喜欢这一款。”
话到此处，沈环的嘴角的笑意愈加明显，“ 至于这个小孩儿，小小年纪，模样确实不赖，估计也能卖个好价钱。”
语罢俯身欲将颜昭抱起，却发现颜昭的手正死死的拽着白夷庭的发梢。
“嘶~这小孩儿力气怎这般大？”沈环几次努力都没能让颜昭松手，继续下去恐将他弄醒，无奈只能掏出匕首把颜昭拽着的那缕头发剪掉。
没了颜昭的牵扯，沈环的动作不再迟疑，一手探入白夷庭颈后，另一只手穿过他膝弯，稍一用力，便身量比他还高的白夷庭打横抱了起来，可见他的身手亦不是泛泛之辈。
白夷庭在昏沉中似乎感到了失重与移动，被药物镇压的意识深海之下，泛起一丝微弱的本能不安。
他蹙着眉，头无力地偏向沈环胸膛，嘴唇翕动，却只逸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般的呓语，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环的衣襟。
沈环抱着他，在原地静静站了一瞬，低头看着怀中人全然依赖又全然无助的姿态。
灯光斜照，给白夷庭失去血色的侧脸镀上一层脆弱的淡金色，长睫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白日里那份清冷自持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任人摆布的柔软。
沈环的眼神暗了暗，某种更为幽深的东西在眼底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即被刻意扬起的、带着凉薄笑意的低语取代：“这般模样，倒是比醒着更惹人怜。”
他抱着白夷庭，转身走向房门，步履依旧轻悄，对怀中人的重量和这屋内的布局都显得游刃有余。
经过桌子时，那盏孤灯的火苗被带起的微风拂动，剧烈摇晃了几下，将两人的影子扭曲放大，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形如鬼魅共舞，旋即随着沈环的离开而恢复单调。
屋内重归昏暗，只剩下床上一个小小的隆起——那是依旧在梦乡徘徊的颜昭。
孩子似乎感应到了庇护的离去，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蜷缩得更紧，手里那缕断发被无意识地攥在胸口。
沈环抱着白夷庭，如一阵沉默的风滑出卧房，反手极其轻柔地将门扇合拢，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并未走向通往前院的大门，而是转身，熟门熟路地沿着一条狭窄的、堆放着些许杂物的内廊，向后院方向行去。
夜更深了，整座大宅仿佛也陷入了沉睡，只有沈环的布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沙沙声，和他怀中人偶尔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呼吸声。
走廊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通向大宅后方一个僻静的小院，那里通常堆放柴火，罕有人至。
小门虚掩着，沈环用肩膀顶开门扉，侧身出去。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堆积的柴垛轮廓，以及一辆停在院墙阴影下的、毫不起眼的青篷小车的影子。车前套着一匹马，正不耐烦地轻轻踏着蹄子。
车旁候着一个人影，身形矮壮，见沈环出来，立刻迎上，低声道：“爷，都妥了。”
那人声音粗嘎。
沈环点点头，将白夷庭小心地放入车厢内。车厢里铺着不算厚的褥子，但能隔开木板寒意。
白夷庭陷入褥中，微微侧了侧身，依旧未醒。
“爷不是说还有一个小的？”矮壮人影探头朝沈环身后看，语气里带着询问。
沈环瞥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夜色浓重如墨，无人察觉这边的情况。
“先带走这个，那个小的……”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算计的弧度，“年纪小，且此刻睡得沉稳。明日一早，你扮作寻人的远亲，就说他爹有急事深夜被叫走，托你带他去寻。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无自主行动力，不会惹人多疑，亦不会有人觉得他爹是入我府中后失踪的。”
“爷思虑周全。”矮壮汉子点头，不再多问。
沈环最后看了一眼车厢内昏睡的人，伸手将滑落到白夷庭脸颊旁的一缕乱发轻轻别到他耳后，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那微凉的皮肤。
然后他利落地放下车帘，将内里的一切彻底隔绝。
“路上仔细些，别颠着他。”沈环对车夫吩咐，声音平静无波，“老地方，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车夫应声，利落地坐上驾车的位置，轻轻扯动缰绳。
马打了个响鼻，拉着青篷小车，碾过院中粗砺的地面，发出辘辘的声响，缓缓驶出小院后门，融入了外面沉沉的、雾气渐起的夜色之中。
沈环独自站在清冷月辉的小院里，听着车轮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寂静的街巷尽头。
他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步履从容地走回到自己的卧房。
而此时的颜昭在床榻深处，依旧攥着那缕断发，沉陷失去庇护的不安编织的、更深一层的迷梦之中。
窗外的风，依旧呜咽着，穿透那条未被关严的窗缝，吹动了椅背上的外衣，外衣落地发出一声不算大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