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毓庆宫时,这里的气氛与外面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紧绷。太子亲卫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整顿,搬运伤员,收缴兵器,低声传递着命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血腥味,以及一种大战过后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警惕。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肃然,行动迅速而沉默。
杜筠婉无心观察这些,也顾不上理会偶尔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她带着谷嬷嬷,径直穿过忙碌的前院,走向林悦瑶所居住的偏殿。脚步匆忙,心跳如鼓。
偏殿内,烛火倒是通明,驱散了清晨的寒意。然而,当杜筠婉踏入殿内,看到那个坐在窗边绣墩上的熟悉身影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林悦瑶背对着门口,面向着窗外那渐渐明亮起来却依旧冷清的天光。她穿着素净的衣裙,背影在温暖的烛光映照下,却显得异常的单薄、僵硬,甚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与疏离。
整个殿内异常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林姐姐!” 杜筠婉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未能掩饰的急切,“你没事就好!真是太好了!粟米呢?她可曾来找过你?你们可有碰面?”
林悦瑶听到她的呼唤,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像生了锈的木偶般,转过了身。
烛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怯弱、几分温柔、偶尔因不能言而显得格外沉静的脸,此刻却没有什么表情。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剥离了所有情绪的麻木。她的眼睛看着杜筠婉,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她,落在了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
她看着杜筠婉,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一直侍立在侧、低眉顺眼的玉娥,此刻上前一步,代替主子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回杜二小姐的话,没有。我家主子一直在此处,未曾见过粟米姑娘。”
杜筠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粟米没来这里?那她会去哪儿?
皇城这么大,又刚经历一场混战……
“我得去找她……”杜筠婉转身就要往外走,却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四肢瞬间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桌案,惊愕地看向桌上的香炉,那里正袅袅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嬷嬷……”杜筠婉刚唤出口,就听到身后“噗通”一声,谷嬷嬷已经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杜筠婉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依旧端坐着的林悦瑶。
林悦瑶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杜筠婉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最终沉淀为一片令人心寒的平静。
“你……”杜筠婉想质问,想运起残存的力气,但那迷药效力极强,意识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视线模糊前,她只看到林悦瑶缓缓站起身,向她走来。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又在剧烈的颠簸和窒息感中挣扎着浮起些许。
杜筠婉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狭小逼仄的空间,周身被粗糙的织物包裹,浓烈的樟木和尘土气息呛入鼻腔。她试图动弹,却发现手脚被缚,嘴里也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迷药的效力尚未完全退去,头脑昏沉,四肢酸软。
外面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模模糊糊,却足以让她分辨。
是玉娥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谨慎和一丝紧绷。
还有一个声音……沉郁,平静得近乎冷酷,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却像寒冬屋檐下垂下的冰锥,精准地刺入杜筠婉刚刚恢复些许清醒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彻骨的寒意。
杜筠婉记得这个声音。
那夜在毓庆宫偏殿,她去寻林悦瑶,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女突然用尽力气朝她喊出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小心”。正是这个声音!
只是当时充满了惊惶与急切,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令人陌生的平静。
“人交给你了,按之前说好的办。”那沉郁的女声,正属于林悦瑶。
“娘娘放心,保管把她送到该去的地方。”玉娥立刻应声,语气恭顺,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是,太子殿下那边必定会有所察觉,娘娘可想好了对策?”
“这不是你该问的。”林悦瑶有几分烦躁地打断她,“快走!趁宫门守卫还未完全恢复,按计划路线出去。”
“是。” 玉娥不敢再多言。
一阵窸窣声响,杜筠婉感觉自己所在的“容器”被抬了起来,开始移动。颠簸感加剧,像是被放在了一辆运送杂物的板车上。
为什么?
她的林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数个疑问在杜筠婉昏沉的脑海中炸开。
是因为太子吗?因为她对太子那份无法回应也无法割舍的情感,成了林悦瑶的眼中钉?可林悦瑶明明知道,她从未想过要争夺太子妃之位,甚至一心想要离开。
或许是,因为别的?
杜筠婉猛地想起,林悦瑶的父亲是刑部官员,掌管着浩如烟海的卷宗档案。她曾去过林府,见过那书房里堆积如山的案卷。难道,林大人也卷入了什么?
车轮辘辘,压过青石板路。外面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盘问声,那赶车的婆子似乎持有某种通行令牌,总能轻易过关。
杜筠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细细感受着身体的束缚,绳索捆得很紧,但并非没有空隙。她开始尝试活动手腕,利用马车颠簸的节奏,一点点摩擦、扭动。迷药的效果在逐渐减退,身体的知觉慢慢恢复。汗水浸湿了鬓角,手腕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似乎驶出了宫门,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变得寂静。又行了一段,马车停下,外面传来几句简短的交接声。杜筠婉屏住呼吸,感觉自己连同容器一起被抬下,移动,然后被不甚轻柔地放在了地上。
“吱呀”一声,似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紧接着,包裹着她的粗糙织物被猛地掀开,刺目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随即又被一股力量拽了起来,扯出口中的布团。
她踉跄几步,勉强站稳,眩晕感还未完全消退。待视野清晰,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陈设简朴却洁净的竹舍之内。窗明几净,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林景色,与方才皇城内的血腥厮杀恍如隔世。
而竹舍中央,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正是那个她以为此刻应该已被囚于天牢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