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长风只是细微的不适,但经年累月,终是沉淀成了压抑。
最后,竟然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是因为秦书。
他与秦书之间刚刚萌芽的温柔情愫,未曾盛放,便被神帝给无情掐灭。
想要秦书活,离她远点。
一句冰冷告诫,划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自那一日起,昔日所有敬畏倾数散尽,余下的,只有刻入骨髓的厌倦与疲惫。
自此,他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何挣脱。
如何彻底从美丽神帝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消失。
可长风也清楚,只要神魂尚存一日,这份羁绊就很难隔绝。
漫长岁月里,他只能隐忍旁观。
每一次遥遥望见秦书眼底的幽怨,而他却只能伫立远方、无言沉默、无可慰藉。
那种无处安放的煎熬与痛苦,日复一日啃噬着心神。
他曾动过以死解脱的念头,可还是放弃了。
他清楚美丽神帝的性情。
若他身死,美丽神帝的怒火必会尽数倾泻在秦书身上。
届时,等待秦书的,只会是万劫不复。
万般无奈,他只能等,等一场遥遥无期的奇迹。
奇迹迟迟未至,万古沉寂里,无间之战却轰然降临。
世人皆知空序王长风陨落战场。
却无人知晓,他的神魂侥幸留存,流落光明境,栖于金童体内,得以残喘。
先天神灵神魂不灭,便有重生之机。
只是历经大战崩碎、空间撕扯,他的神魂损伤极重,只能蛰伏,静静温养修复。
这一蛰伏,又是悠悠岁月。
世事无常,变局忽生。
美猴王大闹天宫,诸天秩序动荡,乘风意外入界,魂落金童残躯。
一躯双魂,因果纠缠,宿命自此相连。
初遇之时,长风曾有片刻恍惚。
乘风的骨相气韵、命格轨迹,与他太过相似,近乎别无二致。
这缕相似,让沉寂许久的他,生出了一场大胆的谋划。
他要重塑乘风,将其雕琢成另一个长风。
借这枚新生的棋子,承接他所有宿命,彻底消解美丽神帝对他的掌控。
他太清楚姜瑶雪的为人。
只要他神魂不灭,无论逃到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岁月,只要她还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所以,他需要一个替代品。
一个与他足够相似,却又能够陪伴在姜瑶雪身边的人。
有了乘风,他相信,随着岁月流逝,姜瑶雪对他的念想终会转移,直到彻底淡出记忆。
这是他为自己留下的退路。
也是他唯一能够想到的,摆脱姜瑶雪的方法。
他从未告诉过乘风,也从未真正向任何人解释。
在他看来,这本就是一场属于自己的逃亡。
他只是想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想拥有一次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
只是万万没料到,他亲手挑选、亲手雕琢的棋子,最后会走得如此遥远,远到他再也无法掌控分毫。
那袭白衣决然远去的那一刻,他精心排布的退路,已然彻底断绝。
虽然,他为那抹白衣付出过不少心血,但白衣的极乐净珠,也将他残缺的神魂完全修复。
二者互有得失,难言亏欠,亦难言圆满。
他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许多事情。
想起了秦书,想起那段刚刚萌芽,便被掐灭的感情,也想起藏入金童体内的悠悠岁月。
多年的逃亡。
多年的谋划。
多年的等待。
最终,他为自己准备的那条退路,终究还是断了。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许久之后,一声轻叹,消散在空旷的剑冢深处。
……
灵汐星域,无昼神宫。
琼楼万古寂寂,神光流转微凉,整座神宫无昼无夜,只剩亘古不变的神威笼罩四方。
姜瑶雪斜倚在白玉神座之上,一身紫袍松松垂落在冰凉的玉阶上。
她的手肘随意搭着神座扶手,脑海中正回放着剑冢中那令人惊骇的一刻。
若不是见机的早,只怕早已殒命在了那片荒凉之地。
一念回溯,脊背便掠过一缕彻骨寒意。
不可能,他怎么能拿起极衍归墟?那可是只有姐姐才能驾驭的至尊神兵。
直至此刻,她依旧无法释怀那颠覆万古认知的画面。
乘风手握极衍归墟,稳立虚空,引动整片剑冢时空为之震颤共鸣。
无人比她更清楚这柄黑白长剑代表的分量。
冥冥太虚,此剑曾经斩灭过三个混沌时空,诛杀过十位混沌级老祖。
之后,更有无上神灵以亿万星河布下不灭神阵,但剑锋所过,星河尽断。
更有神灵舍弃肉身,以神魂寄托混沌本源,妄图借天地大道不死。
可一剑之后,本源断裂,神魂寂灭,连大道烙印都被彻底斩去。
无尽岁月以来,这把剑斩灭过太多太多的无上强者。
甚至到了后来,诸天万界流传着一句:宁可面对一尊混沌级老祖,也绝不要让归墟出鞘。
老祖尚有一线生机,而归墟出鞘,便是万物归零。
剑冢虚空,从来不是天然秘境,正是太虚时期,极衍归墟剑斩灭过的一方浩瀚时空。
万古悠悠,诸天共识。
极衍归墟,心性孤绝,高傲至极,普天之下,唯独有一人可御,那就是美丽时空。
而她,虽同样拥有美丽时空的大部传承,甚至已经站在了无数神灵无法企及的高度,却始终都无法掌控此剑。
她曾经尝试过无数次,可最终也只能退去。
无关修为浅薄,无关道行不足纯粹是此剑不认她。
万古沉寂,无人可取,无人可驭,这是她默认了无数年的定数。
可今日,定数彻底崩碎。
那个一直被她俯视、被她布局的那抹白衣,却做到了连她都做不到的事。
震惊、颠覆、匪夷所思。
“怎会如此?莫非……姐姐要杀我?”姜瑶雪突然失声。
“瑶雪,注意你的身份,有些事情,适可而止。”
昔日听闻此言,她从未深思深层深意。
只当是姐姐提点自己,要与空秩王长庚恪守尊卑分寸。
可空秩王数次在绝境之中鼎力相助,权衡之下,她始终不愿太过绝情。
故而每一次圣尊的规劝,她都一笑带过,未曾放在心上,更不曾细细揣摩话中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