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宴的余温渐散,京中却悄无声息浮起一阵细碎流言。
起初不过是几家官眷宴上的闲谈,说顾夫人携女回京后,屡屡提及裴家与顾家的旧日情分,又叹顾翎羽年纪渐长,心思全在边军军务上,对婚事毫不上心,只求能寻个知根知底、同懂军旅的人。
话里话外绕来绕去,落点总往安国公府的方向偏。
流言传到雁声院时,苏明妆正伏在案上校勘《中庸》释本的第三版样稿,朱砂笔在错字旁轻轻圈了个圈,神色半分未动。
王嬷嬷捧着茶进来,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夫人,外头都在传顾姑娘的事,说顾家有意……有意让姑娘入府做平妻。要不要奴婢派人去顾府附近盯着点?免得他们闹出什么动静,坏了夫人的名声。”
苏明妆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清润,漫过舌尖。
她抬眼笑了笑:“不必费那个功夫。这点事,你家大人比我更急着处理。”
她记得清楚,前世这场风波闹得远比现在大。
先是京中流言四起,接着太子向皇帝进言,说顾家世掌边军,赐婚可拢住军心,一道赐婚圣旨险些就递到了国公府。
那时裴今宴虽硬顶着拒了,却也惹得皇帝不快,更让她平白受了数月的闲言碎语,连回娘家都要被旁支婶母旁敲侧击地问。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果然,当日傍晚裴今宴下值回府,便径直去了书房。
等苏明妆端着宵夜过去时,案上正放着一封封好的信,封泥压得齐整,是要加急送往铁卫关的。
“给顾翎羽的信?” 苏明妆将莲子羹放在案角,扫了眼信封上的字迹,挑眉笑道,“我还以为你至少要等顾夫人上门递话,再顺势回绝,也好给彼此留些体面。”
裴今宴拉着她在身旁坐下,指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决:“这种事,拖得越久流言越盛。与其等闹到御前被动招架,不如提前把话说透。前世闹到赐婚的地步,让你平白受了那么多委屈,这一世断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提笔写信时,半分犹豫都没有。
信首先郑重感念顾老将军与裴家恩情,字字恳切,给足了顾家颜面;待说到婚事,语气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直言自己与苏明妆少年夫妻,情深义重,此生唯愿与她一人相守,国公府内绝不会有纳妾、立平妻的道理。
顾翎羽是将门贵女,才貌双全,该配一心一意的良人,断不能耽误在他这里。
信的末尾,他认认真真写下了 “沈砚” 二字。
那是一一位有名的小将,二十六岁便凭战功坐到了游击将军的位置,父亲是铁卫关的守将,家世清白,为人端方正直,至今尚未婚配。
无论是品貌、家世还是心性,都与顾翎羽十分般配。
他在信里说,若是顾家不嫌弃,他愿从中做媒,保这桩婚事稳妥。
既断了念想,又给了台阶,还铺了后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半分不伤人和气。
苏明妆拿起信笺扫了一遍,指尖点在“沈砚”两个字上,弯眼笑道:“国公爷倒是想得周全,连人家的后路都安排妥当了。我还当你只会冷着脸硬拒,平白得罪顾老将军呢。”
“顾翎羽没做错什么,不过是一时执念。” 裴今宴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太难堪。趁着现在还没什么误会瓜葛,不如快刀斩乱麻。”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前世那些流言蜚语,都作用在你身上,让你受苦了。这一世,所有可能伤到你的事,我都要掐在萌芽里。”
灯花噼啪一声,溅起一点细碎的火星,映得满室暖意融融。
苏明妆心头一软,反手回握住他:“都过去了。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驿马快行,不过七八日光景,信便送到了铁卫关。
日子一晃便入了秋,天高云淡,正是狩猎的好时节。
皇帝下了旨意,要赴京郊皇家围场行秋猎之礼,宗室亲贵、文武百官并命妇皆要随行。
旨意传到国公府时,苏明妆正擦拭着裴今宴送她的那把冷月匕首。
听见消息,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眸色微沉。
前世这场秋猎,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糟心事。武王世子秦凌枭设计将她骗到密林深处,又打晕了锦王扔在一处,故意让搜山的人撞见,造出两人私会的假象。
虽然后来裴今宴力保,皇帝也没深究,可流言却传了许久,她的名声损了大半,连带着苏家都受了牵连。
这一世,她断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
“在想什么?” 裴今宴走进来,顺手将一件玄色骑射服放在榻上,“围场风大,我让她们给你做了厚些的骑射服,箭囊也备好了。到时候你随太子队伍同行,有玉萱陪着,也热闹些。”
他显然也记着前世的事,语气听着平常,实则早已暗中安排妥当。苏明妆回头看他,弯眼笑道:“好。都听你的。”
三日后,銮驾启程,浩浩荡荡往京郊围场而去。
围场营帐早已布置妥当,裴家的营帐挨着太子营帐,位置极佳。
安顿好之后,苏明妆换了骑射服,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婉,多了几分英气。裴今宴看得眸色微动,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的系带,“等会儿狩猎不必逞强,能猎多少是多少,别抢了太子的风头。”
“我省得。” 苏明妆点点头。
次日天明,秋猎正式开始。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各队人马纷纷策马入林。苏明妆随玉萱公主一同归在太子队伍里,太子本就因之前的事对她存了几分好奇,见她一身劲装,便笑着邀她同驰。
林中秋意正浓,落叶铺地,鹿鸣阵阵。
苏明妆拉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弦响处必有猎物应声而倒,不多时便猎了两只野兔、一只山鸡,箭术之精湛,连太子身边的侍卫都暗自惊叹。
可她极有分寸,遇到大的猎物便故意放慢手速,或是借口箭术不精让太子身边的侍卫出手,始终将最出彩的机会让给太子。
太子何等聪慧,自然看得出她的退让,心里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这般有本事却不张扬的女子,难怪裴今宴视若珍宝。
半日下来,太子队伍收获颇丰,遥遥领先于其他队伍。
玉萱公主骑在马上,笑得眉眼弯弯,“明妆你也太厉害了!往年我跟着来狩猎,连只兔子都碰不到,今天跟着你,竟也猎到了一只山鸡!”
苏明妆笑着刚要说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树后闪过一个侍卫的身影,目光直直往她这边瞟,见她看过去,又立刻缩了回去。她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又走了片刻,有个小校上前躬身禀报,“太子殿下,公主,裴夫人,西侧密林里有人瞧见了白狐的踪迹,要不要过去看看?那白狐皮毛雪白,若是猎到了,献给陛下,定是大喜。”
他说话时,眼神下意识往苏明妆身上飘,带着几分刻意的引导。
苏明妆表面惊讶,实则丝毫不意外,因为裴今宴为了不打草惊蛇,建议锦王装成不知“证人”已死,继续被武王“操控”,以套取更多信息。
而在这之前,锦王便把武王的几个计划都说了出来——上一世,玉萱公主为躲避公孙潜而离开,她在等公主期间,被一名穿着宫女打扮的人骗走,迷晕扔在后山。
而武王要下手,自会定制不止一套方案,以备不时之需。
提前的几个时辰,锦王已把武王的计划偷偷递给裴今宴。
她没立刻应声,转头笑着对玉萱公主道,“公主,我听说西侧枫林的枫叶都红了,景致极好。既然顺路,我们便一同过去瞧瞧?若是真能撞见白狐,也算不虚此行。”
玉萱公主本就爱热闹,立刻点头,“好啊好啊!我正觉得狩猎累了,正好去看看风景。”
太子也没多想,挥挥手便让队伍往西侧去。
苏明妆故意策马走在公主身侧,又招呼了几名随行的宗室女眷一同,一行人浩浩荡荡,侍卫前呼后拥,别说下手绑人,连靠近都难。
行至半途,果然远远瞧见锦王带着两名侍卫迎面走来,像是 “偶遇”。
锦王看见这么多人,故作愣了一下,随即上前给太子和公主见礼。
苏明妆站在人群里,只随着众人屈膝行了个礼,半句话都没多说,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秦凌枭藏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乌泱泱一群人,拳头攥得死紧。
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引苏明妆独自入林,再派人将锦王骗过去,制造两人独处的场面,只要被人撞见,就算没什么也能传出什么。
可现在太子、公主都在,还有一堆女眷侍卫,别说制造绯闻,连单独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只能悻悻地挥手让埋伏的人撤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安排人手撤的时候,裴今宴那边早已动了手。
曲柏带着几名暗卫,悄无声息地扣下了三个形迹可疑的侍卫。
都是武王安插在围场守卫里的人,身上还带着迷香和麻绳等各种随时害人的东西,人赃并获,直接交给了皇上。
皇上立刻下令加强戒备,顺便彻查此事,无论武王有多少计划,一个都使不出来了。
夕阳西下时,各队陆续返回围场大营。
清点猎物,太子队伍斩获最多,稳稳拿了头名。
皇帝龙颜大悦,当场赏了太子不少东西,连带着对苏明妆也夸赞了几句,说她 “弓马娴熟,有将门之风”。
武王妃坐在席间,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她本等着看苏明妆的笑话,等着传出她与锦王私会的流言,没想到等了一整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反倒让太子拔了头筹,连苏明妆都得了夸赞。
秦凌枭坐在下首,脸色更是难看,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晚宴散后,苏明妆回到营帐,裴今宴已经在里面等她了。
炭火燃得正旺,帐内暖融融的。她脱下外袍,笑着道,“今日可真是热闹,太子殿下拿了头名,高兴得很。”
裴今宴起身替她倒了杯热茶,接过她手里的披风递给侍女,语气带着几分笑意,“你也做得很好。既露了本事,又没抢风头,还顺带着破了对方的局。”
“彼此彼此。”苏明妆抬眸看他,弯了弯眼角。
前世的秋猎,是惊涛骇浪,是百口莫辩;这一世的秋猎,是有惊无险,是默契同心。
她轻轻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帐外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帐内灯火温软,岁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