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残阳,残血般铺洒在南境皇城的琉璃瓦上。
南境国都,月城皇城。往日繁华喧嚣的大街,今日却透着一股死寂沉闷。街道两旁商户半掩门窗,行人步履匆匆,人人面色凝重,街巷之间听不到往日嬉闹喧哗,唯有萧瑟晚风卷着尘土,掠过冰冷青石路面。整座皇城仿佛被一层厚重阴霾死死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城南城门缓缓敞开,一列车马破败不堪,风尘仆仆驶入城中。
没有仪仗鼓吹,没有使臣荣光,车马斑驳、旗帜褶皱,随行侍从衣衫脏乱、面色憔悴。为首一辆简陋马车内,端坐着一名面色灰败、双目无神的男子,正是此前出使华夏、求和被拒的南境正使——赵文。
自祥阳城狼狈出城,一路颠簸折返,整整六日舟车劳顿,赵文身上锦袍沾满尘土褶皱,发髻松散凌乱,往日高傲凌厉的眉眼彻底黯淡,眼底只剩屈辱、惶恐与疲惫。返程路途之上,他时时刻刻回想那日祥阳城的场景:满城百姓沿街围堵,指指点点、哄笑嘲讽,孩童投掷碎石菜叶,市井之人唾骂讥讽,而他身为一国使臣,竟只能垂头缩肩、狼狈逃窜,宛如丧家之犬。
那份刻入骨髓的羞耻,日夜折磨着他。
“大人,皇城已至,宫内传旨,陛下在养心殿等候,命您即刻觐见,不得延误。”一名贴身侍从压低声音,语气忐忑颤抖,不敢抬头看向车内之人。
赵文身躯微微一僵,干涩的喉头滚动半晌,沙哑出声,声音嘶哑干涩,毫无底气:“知晓了。”
掀开车帘,浑浊日光刺入眼眸,赵文下意识眯起双眼。抬眼望去,巍峨宫墙森严冰冷,朱红宫门肃穆压抑,往日令他心生敬畏、倍感荣光的皇城,此刻在他眼中,竟如同囚禁自身的牢笼。他心知肚明,此番出使无功而返,求和被拒,还受尽屈辱,罪责难逃,等待他的,绝不会是温和问询。
整理一遍凌乱衣袍,拍去满身尘土,赵文深吸一口浑浊空气,压下心底慌乱,迈着沉重步伐,一步步踏入深宫。
养心殿内,气氛死寂寒凉。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殿内沉闷压抑的气息。明黄色龙椅之上,南境皇帝周勤斜倚软垫,一身常服松垮拖沓,往日锐利傲慢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颓丧。本该正值壮年、意气风发,如今却面色蜡黄、眼底布满血丝,鬓边甚至悄然生出几缕刺眼白发。
“陛下,赵文已至殿外,等候传见。”贴身内侍李德全躬身垂首,声音轻柔谨慎,不敢高声言语,生怕触怒心绪崩坏的帝王。
李德全伴驾十余年,深谙周勤性情。这位南境君主素来自负狂妄,好大喜功,偏爱听谄媚奉承之言,受不得半分挫败屈辱。此刻帝王心绪郁结、喜怒难测,稍有不慎,便会迁怒旁人。
周勤指尖用力攥紧奏报,指节泛白,骨缝泛出青白之色,沉默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字眼:“宣。”
“宣正使赵文,入殿觐见——”
悠长传喝声穿透殿廊,回荡深宫。赵文垂首弓背,小步快步入殿,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冰冷青砖地面,脊背紧绷,头颅死死贴住地面,不敢抬头直视帝王:“臣,赵文,叩见陛下。臣……有负圣恩,辱没国体,罪该万死!”
一声认罪,饱含无尽屈辱与惶恐。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死寂,唯有香炉烟火缓缓升腾,静谧得令人窒息。
周勤缓缓坐直身躯,目光沉沉落在跪拜的赵文身上,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寒意:“起来。朕要你,一字一句,如实道来。祥阳城最后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华夏那少年王子,究竟是何等人物?求和之事,为何会被断然驳回?”
赵文浑身微微颤抖,缓慢撑起酸痛的膝盖,依旧垂首躬身,不敢仰视龙颜,将此行经过缓缓道出。从入城之初的所见所闻、谈判之时的针锋相对,到陈胜言辞凌厉、断然拒绝求和,再到使团被驱出城、百姓沿街嘲讽指点,一桩桩、一件件,毫无隐瞒,尽数禀告。
他语气苦涩沙哑,每一字都透着屈辱不甘:“陛下,那华夏王子陈胜,年纪不过弱冠,却心思深沉、城府莫测。此人看似温润谦和,实则杀伐果断、强硬至极。谈判之时,臣据理力争,妄图为南境争取喘息之机、减少赔偿数额,可那少年油盐不进,言辞冷冽,直言南境不义兴兵、屠戮生灵,拒不接受求和,勒令我等即刻离城。”
“我等被迫出城之际,祥阳城百姓万人空巷,沿街围堵嘲讽。那些原本是我国子民的市井之人却唾骂我军侵略恶行,孩童投掷碎石烂菜,人人面露鄙夷,我使团众人无处躲藏,只能低头疾行,狼狈不堪,沦为全城笑柄,微臣当真痛心疾首!”
说到此处,赵文声音哽咽,面色涨红,羞愤交加:“臣无能!臣辱没圣恩,丢尽南境颜面,恳请陛下降罪!”
养心殿内,寂静无声。
周勤静静听着,脸上无暴怒神色,无厉声斥责,唯有一片死寂的麻木颓败。他缓缓抬手,拿起案上一份边境密报,密报之上清晰记载:华夏新政落地,农耕复耕、市井繁华;官道开凿、军民同心;军纪严明、官吏清廉。短短数月,那座曾岌岌可危的祥阳城,已然脱胎换骨,坚不可摧。
原先他眼中贫瘠弱小、不堪一击的华夏,早已悄然蜕变,羽翼渐丰。
“哈哈哈……”
突兀的低笑声响彻大殿,笑声干涩沙哑,不带半分欢愉,只剩无尽悲凉自嘲。周勤仰头靠在龙椅之上,双目空洞,眼底光芒尽数熄灭:“朕原以为,华夏不过是弹丸小邦、蝼蚁之辈,朕只需动动小指稍稍发力,挥师攻伐,便可踏平疆土、吞并城池。如今看来,是朕狂妄自大、鼠目寸光。”
李德全站在一侧,见状心头一颤,连忙低声劝慰:“陛下,龙体为重,切莫过度伤怀。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失利,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周勤骤然转头,目光空洞茫然,语气带着无尽绝望,“李德全,你不懂。这不是一时失利,这是亡国之兆!”
他抬手重重拍打御案,笔墨砚台剧烈震颤,墨汁倾洒,浸染泛黄文书:“我南境此战,精锐尽损、国库空虚、士气低迷。反观华夏,君臣同心、农商兴旺、民心安稳。那少年陈胜,施行仁政、体恤万民,修路固防、强军安民。如今强弱之势彻底逆转,华夏若兴兵南下,我南境拿什么抵挡?拿残破城墙?拿饥寒百姓?还是拿我这群丢盔弃甲的残兵?”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赵文垂首沉默,无言以对。他亲身见识过华夏山河安稳、军民齐心,深知如今的南境,早已无力抗衡。
周勤缓缓垂下头颅,双肩微微颤抖,往日傲气荡然无存,语气低沉颓废:“朕平生自负,妄自尊大,不听忠言,执意伐夏。如今兵败辱国,连累万民,朕……愧对天下苍生。”
此刻的南境,恰似热锅之上的蝼蚁,周身滚烫、无路可逃。举国上下,人人惶恐,朝野内外,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清楚,以华夏如今的崛起之势,报复征伐不过是时间问题,那柄悬在南境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骤然落下,斩断山河社稷。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厚重晨雾笼罩月城皇城。
金銮大殿之上,钟声沉闷悠远,肃穆压抑。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往日朝堂之上的谄媚奉承、针锋相对尽数消散,只剩一片低沉死寂。殿外寒风穿廊而过,吹动朝服衣角,冷意刺骨,仿佛预示着南境即将到来的风雨飘摇。
龙椅之上,周勤端坐其上,眼下乌青,面色憔悴,一夜未眠让他愈发萎靡。他抬手轻揉眉心,声音沙哑无力:“众卿,战事惨败,和谈受辱,华夏日渐强盛,虎视我南境。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如何应对华夏威胁,稳固山河,保全社稷。诸位但说无妨,直言献策。”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沉寂。百官互相侧目对视,人人心怀顾虑,无人敢率先开口。如今局势糜烂,进亦难、退亦难,献策极易引火烧身,若是言语不合圣意,便是罪责加身。
片刻僵持过后,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
太傅周修文缓步出列,白发苍苍,脊背微驼,一身墨色朝服端庄肃穆。他乃是当朝元老,帝师出身,为官数十载,沉稳老练、思虑周全,向来以江山社稷为重。此刻他面色凝重,语气恳切严肃:“陛下,臣有本启奏。眼下局势危急,华夏如日方升,我南境兵败势弱,正所谓‘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如今绝非消沉懈怠之时,当务之急,是举国备战,筑牢防线。”
周勤抬眸,目光微弱:“太傅所言,具体如何施行?”
周修文抬手躬身,条理清晰,字字铿锵:“其一,加急征兵,扩充兵力。补足边关缺损兵员,收拢残兵败将,集中操练,修缮边塞防线;其二,囤积粮草,打造军械。大战将至,粮草必不可缺,铁器盔甲需加紧锻造,以备战事;其三,封锁边境,严加戒备。关闭无关通商关卡,派遣斥候日夜探查华夏动向,做到知己知彼,防患未然。”
此策一出,殿内众人微微点头,不少武官深表赞同。乱世之中,兵力为立国之本,唯有强军备战,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未等众人过多附和,又一道清亮冷静的声音骤然响起。
鸿胪寺少卿李松跨步出列,身姿挺拔,眉眼锐利。他专司外交事宜,通晓列国局势,心思通透、眼光长远,此次赵文出使,他虽未随行,却全程打探祥阳动静,对华夏现状了然于心。
“陛下,臣不敢苟同太傅之言!”李松语气坚定,毫无退让,“盲目征兵备战,无异于饮鸩止渴、自取灭亡!”
大殿之内,众人哗然,纷纷侧目看向李松。周勤眉头紧皱,沉声发问:“李少卿何出此言?为何否定备战之策?”
李松拱手躬身,语气恳切,条理分明:“陛下,臣问一句实话。如今国库还剩多少银钱?边关还剩多少精锐?民间还剩多少劳力?”
他环视满朝文武,语气愈发沉重:“此战过后,国库亏空过半,粮草损耗不计其数。民间青壮大多应征入伍,战死沙场,乡间田地荒芜、劳力稀缺。此刻强行大肆征兵,抽调民间男丁,田间无人耕种,来年颗粒无收,百姓何以存活?再加紧锻造军械、囤积粮草,耗费巨资,国库早已无力支撑!”
“再者,臣听闻华夏新政清明,君王仁德,律法严明,军民同心。祥阳城如今农商并举、官道大兴,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彼方蒸蒸日上,我方满目疮痍。古有云‘两强相争,量力而行;以卵击石,必自取灭亡’。如今强弱悬殊,盲目备战、激化矛盾,只会加速亡国!”
一番话语直白犀利,戳破南境当下窘迫现状,字字刺骨,令不少官员面露苦涩、默然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