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族长拿起笔,预备落墨写分家文书,绍大柱心里憋了许久的闷气再也按捺不住,勉强往前挪了挪,忍着身上的伤痛开口:
“族长,我晓得先前我们所作所为,是我们不对……可我到底是家里的长子,按乡间规矩分家,长子本就该多分一份……”
话音未落,老族长手中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沉闷一响,直接截断他余下的话。
族长抬眼看向他,目光沉冷:
“长子多分,前提是能赡养双亲、体恤手足。这几桩,你哪一桩做到了?”
绍大柱嘴唇嗫嚅,半句辩白都说不出口。
“贪得无厌,遇事畏缩,连自家亲人都能算计舍弃,心中全无亲伦。”
族长语声厉了几分,“现下不曾直接将你们逐出族谱,已经是老夫手下留情。”
他稍顿,目光落回绍大柱身上,带着警告:
“若再敢争闹,就连原本划给你的那两亩半田地,也不必要了。”
绍大柱浑身一僵,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族长神色稍稍缓了缓,续道:
“老五留下一双孩儿,在两个孩子长大成人之前,五房那一份田地暂且交由你耕种照管。”
话锋一转,声色又重新严厉道:
“可若是叫我听闻你苛待了这两个娃,这份田地便即刻收回,另寻旁人托管。”
绍大柱心头一动。
算上这一份,落到他手里足足能有五亩地。
方才那点不甘顿时压下。
毕竟田地便是活命根本,两个小孩子吃用能耗得了多少?与老三,老四他们一比,他倒也还算不亏。
绍大柱咬了咬牙,垂头闷声应道:“我记下了,绝不敢亏待。”
族长转头看向另外两人:“你们,可有异议?”
老三老四互相对视一眼,眼中俱是不忿之色。
可刚刚老大开口争辩都被族长一顿训斥,他们若是再出头,只会惹族长动怒,得不偿失。
想到这,二人缓缓摇头:“没有异议。”
“既然都无异议,那就分家。”
当下,有族人取来印泥,几人依次上前,在分家书之上按了指印。
村长提笔署名,以为见证。
老爷子两口子困在破屋来不得,便由族长临时代为主事,立此文书。
绍临深上前拿起属于自己那一份文书,低头扫过纸面,看清写明划给他的五亩田地,指尖轻轻抚过纸页,对着族长深深躬身:
“多谢族长。”
话落,他便将文书折好,放入袖中。
族长见他孤身一人,心下软了几分,劝道:
“听说你妻儿现下还住在岳家,这总归不是长久的法子。
往后要是打算回村里寻地方搭屋子,我那儿还留着些稻草、土坯砖,你尽管先拿去用。往后遇上难处,只管来找我便是。”
周遭不少族人念着绍临深受的这些委屈磨难,心里都有些不忍,纷纷出声:
“二柱,往后要开荒、搭棚子,缺人手只管喊我们。”
“是啊,都是一族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绍临深面上满是感激,倒没提自己已经在县城置办了屋子的事,对着众人一一谢过:
“大伙这份心意,二柱记下了。只是我眼下手头紧,打算先去县城找点短工做做,攒些银钱再做打算。”
众人听绍临深这般打算,也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瞧他做事有盘算,言谈举止半点不像往日老周氏四处嚼舌根说的那般偷奸耍滑、品性不堪。
大伙哪还不明白从前都受了哄骗,看向绍大柱几人的神色越发难看。
没暗地里寻机会套麻袋揍他们,都算是众人心存善念了。
想想若是这回没有东窗事发,任由那妖孽继续养在村里,众人后背就阵阵发寒。
毕竟,往日老周氏总爱带着这丫头四处串门,逢人就夸她福气好,不少妇人听了都曾抱过那孩子。
一想到哪天全村人都会被拿来当垫脚石,耗损命数,众人后背就阵阵发寒,打定主意回家摘些艾叶煮水擦擦身子,去去身上的晦气。
分家诸事落定,族长又想起绍大柱几人先前犯下的罪责。
依族规本该各领二十棍,念在几人身带伤势,责罚暂且记下,等伤势养妥,再开祠堂行刑。
轮到老五媳妇这边,休书也交到了她手上,便要打发她随娘家人离开。
方才她一直强撑着心神硬扛到此刻,这股绷紧的劲一松,浑身力气好似一下子被抽干。
先前跌进火堆落下的烧伤还缠在身上,尤以右手、脸上伤得最重。
先前她还能咬牙忍住,这会儿心气一泄,一阵阵剧痛席卷全身,她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软,当场昏了过去。
娘家来人连忙上前将她扛起,默然带着人离开了祠堂。
经此一遭,对方即便侥幸能捡回一条性命,可脸上和手上的伤疤消不掉,往后想再寻一户人家改嫁,怕是极难。
不过,这一切都是她自己招来的,怨不得旁人。
祠堂外,也就寥寥几个心软妇人悄悄叹了口气,其余人都不曾多言语。
至于绍大柱几人,这回再也没有村里的破屋可供他们暂且落脚。
几人只能忍着浑身伤痛,在老宅那片焦黑的废墟之上,草草搭了一间草棚暂且栖身。
他们打算休养几日,等身上伤势好些,便进城寻些活计糊口。
按常理来说,他们身上的伤本不该好得这般快。
可自打上次去县城半路撞了邪,慌慌张张逃回村里之后,除却身上时不时会发痒难受,伤口还有骨头断裂的地方竟愈合得极快,眼下都快要结痂了。
几人心里琢磨不透,只当他们先前是受了无妄之灾,如今脱离了绍宝儿这灾星,算是老天开眼,暗中帮衬他们。
一想到不必花钱请大夫抓药疗伤,几人心中暗自欣喜,日子仿佛也有了几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