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柜立在墙角,铜锁牢牢扣着柜门。
绍大柱把刀刃卡进锁缝里,胳膊使劲一撬。
“咔哒”一声,铜锁崩开,掉落在泥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柜门一开,米面、用油纸包着的糕点,还有饴糖干果露了出来,粮食的香气一下子漫开,勾得一旁几个饿坏的孩子直咽口水。
绍宝儿哭声戛然而止,睁着一双红红的眼睛,直直盯着油纸包的糕点,伸着小手就要去抓。
绍大柱伸手拦了一下,对上她骤然沉下来的不悦目光,连忙抓了两块栗子糕递过去,放软声音哄:
“宝儿乖,糕点只能解解馋,不耐饿。等下叫你几个嫂子烧锅煮粥做饭,吃正经饭才好。”
他往柜子里扫了一眼,赔着笑补了一句:“放心,这些都是给你留的。”
小周氏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柜子里的吃食上,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嘴上顺着绍大柱的话搭腔:
“是啊宝儿,先吃两块垫垫,饭很快就好。”
这话是顺着说的,可她心里憋得发酸,满是不忿。
婆婆也太偏心了。
这么多好东西锁在柜子里,从头到尾只记着绍宝儿一个。
她两个儿子才是绍家正经的孙子,平日里别说糕点蜜饯,能吃饱粗粮都不容易,偶尔才能捡一点宝儿吃剩的渣子。
绍宝儿才懒得管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斜眼扫了扫身后伸着脖子、不停咽口水的侄子侄女,不耐烦地一把拍开绍大柱的手。
直接往前一扑,把离自己最近的吃食搂到怀里: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娘专门给我存着的,我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今晚我不想吃饭。”
说完,她眼珠一转,看见旁边搁着的竹篮,伸手拖过来,把柜子里剩下的糕点、蜜饯一股脑全都扒拉进篮子里。
提着满满一篮吃食,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回正房,“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呜呜呜——”
旁边几个孩子眼睁睁看着一篮子甜果子被宝儿全拿走,一点都没留给他们。
委屈瞬间涌上来,几个孩子围着空了大半的柜子哇哇大哭,扯着大人的衣角闹着也要吃。
几个妯娌脸色难看,心里憋屈,可谁都不敢出头去说。
她们只能压下火气,伸手拽住自家哭闹的孩子,扬手啪啪拍几下屁股,低声呵斥。
这下,没人再提还在外头没找着的老两口,众人安安静静分了柜里的粗粮,下锅煮了稀粥。
草草吃完晚饭,大家满怀心思地各自回了屋。
另一边的厢房里。
老三夫妻俩浑身疼得动弹不得,躺在床上,早就饿得胃里发空。
一院子人只顾着哄宝儿、顾着自己填肚子,压根没人想起他俩。
最后还是他们一双儿女懂事,打饭的时候悄悄省下各自半碗粗粮粥,端过来送到床边。
老三媳妇看着碗里薄薄一点剩饭,又扭头看了看一旁依旧饿着、眼巴巴盯着碗的孩子。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手一扬,“啪”地把碗筷拍在矮凳上。
“真是欺人太甚!”
绍三柱侧躺着,稍微一动伤口就扯着疼,粗喘着气,急忙压低声音劝她:
“你小点声,别叫外头听见,到时候又惹来麻烦。”
“被他们听见又怎么样?”
老三媳妇眼眶通红,到底压着嗓子,语气却满是委屈和愤懑:
“我们是伤得动不了,不是没了!偌大一家子人,有一口吃的先紧着绍宝儿,谁想着我们两口子?”
“居然连口热饭都不肯送过来,哪里还有半分一家人的样子!”
她顿了顿,心里的念头压不住,咬着牙低声说:
“要我看,这样的亲人,有不如没有,干脆分家另过得了。”
“住口!”
绍三柱猛地抬眼,声音发紧,“你是疯了不成,爹娘还在,哪能随便提分家,难道你也想咱们一家子落到二房那样的下场吗?”
绍三柱心里何尝没有这个念头,可他看得明白,这事光想没用。
以前老二也处处憋屈,还闹着要分家,可到头来除了挨一顿打,反倒更惹二老厌烦。
更何况,有绍宝儿这个“福星”在,家里的日子总是比村里寻常人家宽裕不少。
三房要真分出去,好处岂不是白白便宜老大、老四他们。
况且,老二明明比底下三个兄弟年长,反倒他和老四先有了孩子,还不是当初老二不讨二老喜欢,娶妻最晚。
这么一想,他打定主意,老老实实跟着爹娘,凡事不冒头。
老三媳妇嗤笑一声,抬手碰了碰刚接好的右手,疼得眉头一皱。
“绍三柱,你是昏了头了。以前爹娘在,不管摊上什么糟心事,都有老二两口子顶在前头,咱自然乐得做这个孝子贤孙。”
“可你看看现在,公婆一不见人影,整个家立马乱成一团。
绍宝儿性子又阴晴不定,今天我们夫妻俩不过无心冲撞了她,惹她不快,咱们俩就落得一身重伤。
就连找大夫接骨的钱,都是咱们平日里一点点攒下的私房呢。”
“呜呜,这要是再来几回这种‘倒霉事’,咱们一家迟早要步二房的后尘。”
一开始她还急着出去找人,盼着公婆早点回来镇着场子、当家做主。
可眼下,她心里反倒暗暗盼着那两个老东西,再也找不回来才好。
在这家里,各房心怀鬼胎,哪里还有半分兄弟情分,不如趁早谋划,分家出去,远离这个是非窝。
还什么福星转世呢,依她看,那绍宝儿就是个专门夺人福寿的妖孽。
不然怎么旁人一倒霉,好处就落到她身上?
今天他们三房遭了难,天上就又是掉斑鸠、又是落银子的。
那些东西,分明是用他们夫妻俩的康健换来的,却全被其余几房私下瓜分干净了。
表面上,那小周氏还故意点野菜糊弄人。
“呸,一个个黑心烂肠的货色,真当我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话说得急,牵动了嘴角的伤口,老三媳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疼得当即闭了嘴。
绍三柱沉默着,媳妇的话却是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
他看向坐在床边的一双儿女,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望着那半碗稀粥,实在咽不下:
“这粥我吃不下,你们姐弟俩分了吧。”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这事我心里有数,现在提分家不合适,还得再等等。”
老三媳妇一听这话,当下就急了,身子下意识往前挣了挣,全然忘了身上的伤,疼得嘶地抽了一口冷气:
“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难道你要等到咱们也像二房那样,任人拿捏,出事了全是咱们顶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