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心头掠过那点稀薄的母子情,老周氏无意间瞥了眼院角,瞧见缩在驴棚干草堆里的小崽子,难得松了一回口,吩咐大儿媳给他端一碗肉汤过去。
小周氏心底虽然不高兴,到底是夹了一筷鸡皮和鸡屁股,倒了点热腾腾的涮锅水,走进驴棚,招手让他过来吃。
谁知道这小崽子半点不领情,红着眼睛,抬手就把碗打翻在地。
哐当一声,瓷碗碎在地上,肉汤混着鸡皮泼得满地都是。
小周氏心疼那点油水,惊呼刚出口,一团湿冷的驴粪就迎面砸过来,正糊在她嘴上。
她恶心得当场干呕,怒火直冲头顶,抄起旁边的竹条就往孩子身上狠抽。
竹条一下下落在单薄的皮肉上,留下一道道红棱,那孩子痛得在地上打滚,却依旧死咬着牙,只发出细弱地闷哼。
竹条抽得快要开裂,堂屋里才传来老爷子沉沉的声音,叫她住手。
“老二就剩这一根独苗,就算他再皮,也得留条命把人养大。”
老爷子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驴棚方向:
“既然这孩子性子野,还不服管教,那就别进屋里了。
往后就在驴棚住着,跟驴同吃同住,什么时候磨掉这一身反骨,再说别的。”
老爷子开了口,一屋子人谁也不敢有异议。
左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小兔崽子,留下正好还能当个出气筒,也省的霉运落在他们头上。
小周氏憋着一肚子火气,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把断了大半的竹条一丢,扭身走了。
打这天起,那孩子就彻底扎根在驴棚里。
驴粪的腥臭混着干草经年不散的霉味,时时刻刻裹着他。
夜里他贴着老驴温热的身子蜷成一团,借那一点暖意熬过寒夜。
白日里捡粪、铡草、挑水刷驴,府里最脏最累的活全都堆到他头上。
有剩菜剩饭就扔给他一个豁口粗碗,若是赶上府里吃紧,他饿极了,就偷偷扒拉驴槽里的麦麸和碎豆饼填肚子。
绍宝儿总爱领着几个堂兄弟跑到驴棚寻乐子,捏着小石子往他身上丢。
看着他慌慌张张在草堆里躲闪、爬动,一群孩子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老周氏站在远处看见了,也只装作没看见,心里半点恻隐都无。
她可没忘原主当年忤逆行凶,害得她断了两根手指的事。
在她看来,绍家能容下这个孽种,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街坊邻里也都听过闲话,都说这孩子克父克母,是个自带晦气的灾星,谁沾谁倒霉。
平日里路过绍家院墙,都刻意绕着驴棚这边走,没人肯给他一口吃的,更别说伸手拉他一把。
他就像墙根的野草,没人管,全凭一股韧劲,在肮脏和欺凌里硬撑着活下去。
可就连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也没能一直持续下去。
就在这孩子刚长到五岁,县城里突然闹起了瘟疫。
疫病来得凶猛,一波接着一波,城里不断有人发热、呕泻,没几日就咽了气。
郎中来了一拨又一拨,汤药熬了无数锅,县令想尽了法子,疫病依旧压不住,整座县城都笼罩在惶恐绝望里。
人心慌到极致,总得找个由头,找个可以怪罪的对象。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嘴,说到绍家那个养在驴棚里的小崽子。
“听说那孩子是个灾星,克死爹娘,天生带煞!这场瘟疫,说不准就是他招来的!”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
那些刚失去亲人、满心悲苦和怒火的百姓,一下子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悲愤压过了理智,成群结队扛着木棍、举着火把,呼啦啦直冲向绍家宅院。
绍家大门被人群撞得咚咚作响。
老爷子和老周氏吓得躲在堂屋不敢露头,几个儿子拦在门口,哪里挡得住红了眼的百姓。
众人冲进院子,直奔驴棚,一把拽出缩在干草堆里的绍临深。
小小的孩子被粗糙麻绳死死捆住,胳膊勒出深深的红印。
一群人推搡着他,一路叫嚷,把他架到城外空地上那座一人多高的木台之上。
柴火在台子四周堆得高高的,火苗已经被点起,浓烟袅袅往上飘。
所有人都认定,只要烧死这个灾星祭天,这场夺走无数性命的瘟疫就能平息。
可惜,木台上小小的身影在烈火里哀嚎挣扎,最后化作一堆焦黑灰烬。
可瘟疫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街巷里的哭嚎依旧此起彼伏,死人一天比一天多。
就在人心快要彻底崩掉的时候,老周氏抱着绍宝儿赶来了。
她在众人面前高声呼喊,说自家闺女生来便带天赐福缘,或许可以由宝儿登台祈告苍天,消弭这场灾劫。
到了这个地步,所有人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众人重新搭起高台,将绍宝儿扶了上去。
她站在台上,不过是个小小的姑娘,静静仰着头,在漫天沉云之下,竟仿佛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看着格外圣洁。
不多时,原本沉沉压在头顶的乌云翻涌,倾盆大雨哗啦啦落了下来。
干裂的土地被雨水浸透,满城的污秽、疫病浊气都好似被雨水冲刷流淌。
一夜雨停。
转天,那些躺了许久、眼看着就要熬不过去的病人,竟真有不少缓了过来,还能撑着身子坐起,喝上一碗稀粥。
这下。全城都轰动了。
百姓们把绍宝儿当成了观音座下的仙童,源源不断提着米面、鸡蛋、布匹往绍家登门磕头,只求沾上一点福气。
县令更是把绍宝儿奉为座上宾,亲自登门拜访。
没过多久,官府便给绍家换了一座气派的三进大宅,里头雕梁画栋,亭台假山一应俱全,还配了专门伺候的丫鬟小厮。
老周氏笑得见牙不见眼,逢人便夸自家闺女孝顺,天生福厚,一人有福,带着全家跟着扶摇直上。
往后年岁渐长,绍宝儿身上的神异传闻越来越多,名头越传越远。
最后,她凭着一身“天赐福运”,带着一家人进了京城,嫁入高门,做了国公夫人,满门荣耀,享尽人间富贵。
至于原主夫妻,还有那个被烈火吞噬的小崽崽,早已被人抛之脑后,甚至连他们的尸骨,都不知被野狗叼去,散落在哪处山间野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