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着秦然的那名大汉,膀大腰圆,可此时他每一步踏下去,青石板都闷哼一声。
“妈的……这家伙怎么这么沉?”
粗重的喘息在冷雾里扯成白线,他肩头的麻袋本该软塌塌地垂着,如今却像灌了铅,死死坠着他。
汗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混着尘土,把衣领渍出一圈深灰。
刚才看着这小子瘦,骨架也不算夸张,怎么就重得离谱?
给人的感觉少说三四百斤。
实际上,这是秦然故意为之。
江湖上有个招式,名叫千斤坠。
秦然在麻袋中气沉丹田,筋骨一缩,整个人便如铁块一般重。
也亏得抗他的大汉实力不俗,实力在掌门级巅峰左右,浑身蛮力,否则换个别人,扛出十步就得一头栽进阴沟里。
大汉又挨着墙根挪了百十步,最后实在顶不住了,只能把麻袋往地上一扔。
麻袋砸地,闷响。
“不行了,歇一会。”
大汉弓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喉咙里火辣辣地烧,“要不然换你来。”
旁边的那人,人要瘦些,此时眼珠子滴溜转,闻言捧腹大笑起来,笑声在窄巷里撞出回音。
“我说你怎么回事,连一个人麻袋都扛不动了?”
他踱步过来,拿脚尖踢了踢麻袋,里面没有动静。
“我看你是怡春楼去多了,被里面的小妖精吸干了精气吧。腿肚子都转筋了,还跟我装。”
扛麻袋的大汉闻言直起腰,脸上挂不住,啐了一口:“放屁!我去什么怡春楼。”
“不去?”
另一人挤眉弄眼,凑近了压低声音,“我听说啊,那楼里的女人,绝大多数都修了同一种功法。专挑你这种,身板结实,血气旺,实力又高强的。”
说着他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捻的动作。
“采阳补阴,你没听说过?你那点底子,去个三两回,不被掏空才怪。”
“去去去!谁去那种地方了?别胡说八道。”
听到此话的大汉喘匀了气,从怀里摸出一个水袋,仰头灌了一口冷水,又呸地吐掉。
“去一次,起码十枚下品丹药,玩的还都是一般的货色。有点姿色、会来事的,开口就要两三枚高级丹药。”
“咱哥俩给赌坊看场子,一个月的供奉才多少?连三十枚下品丹药都凑不齐。除非我傻了,拿命换来的丹药去填那无底洞。”
大汉是这么说,另一人嘿嘿一笑,也不拆穿。
这金庭山里,丹药就是命,是粮。
一枚下品丹药,够一户普通人家换半个月的粗面饼。
高级丹药,那是他们这种掌门级高手,也得攒上几个月才敢奢望一口的奢侈品。
两人原地歇了会后,目光又落回地上的麻袋。
麻袋里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不会是憋死吧,快看看,要不然亏大了。”
大汉闻言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捏住麻袋口的麻绳,一扯。
绳结松开,袋口垂落。
巷子里的夜风灌进去,紧接着,黑暗中,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笔直地盯着他们。
“不……好!”
两人头皮炸开,脱口就要喊。
可声音还没冲出喉咙,一道微不可察的劲风打在了他们的身上。
下一瞬,两人齐刷刷定在原地。
不是吓的,是真动不了。
这时秦然才从麻袋里坐起身,动作轻得像片叶子。
他点住了两人的穴位使得他们无法动弹,无法言语。
“听好了。”
秦然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像石头砸进死水。
“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接着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像在打量两个死人一般。
“谁先答得让我满意,谁便可以活命。”
两人闻言拼命眨眼,眼中全是红丝。
同时他们心底骇浪滔天,自己可是掌门级巅峰一般的存在,在这个地界,算是一方好手。
可对方出手,他们连影子都没瞧见,穴道就封了。
这说明什么?
至少,问我境中期以上。甚至更高。
“韩疤瘌……那个杀才……”
两人脑子里同时蹦出这念头,魂都快飞了。
那地痞韩疤瘌,把个看着好欺负的生面孔骗进了巷子,转手卖给他们。
恐怕韩疤瘌自己不知道,此人哪里是“好欺负”,分明在扮猪吃虎。
“他被人玩了都不知道……这是要害死我们啊!”
现在不仅仅是亏了二十枚下品丹药,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要栽在这里了。
秦然看他们神色,心里有数。
“你们是什么人,为谁效命,为何要绑我。”
说着解开了两人哑穴,当然只解了一半,能说话,却发不出太大吼声。
“……这……”
两人喘着粗气,眼神阴晴不定,他们干的这活儿见不得光,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可如今,显然不是守口如瓶的时候。
而秦然没耐心等。
寒光一闪。
只听“嗤”一声轻响,离他最近的那人,左耳一凉,紧接着火辣辣的剧痛炸开。
“啊啊!!”
痛呼闷在喉咙里,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那人浑身哆嗦,却因穴道被封,连捂一下都做不到。
秦然面无表情,指尖沾了点血,随手在墙灰上抹掉。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少年了。
这金庭山吃人,他看得出来。对敌人手软,就是给自己掘坟。
“我说!我说!”
扛麻袋的大汉见状吓得声音都劈了,生怕下一刀落在自己脖子上,“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我们是六号赌坊的人…”
“抓你,是为了……”
说到这里大汉一阵语塞,眼神躲闪,明显想编。
然而眼看秦然又举起了手,大汉声音一颤,闭着眼将什么都说了出来。
“是坊主接的活!有一些炼丹师……炼丹需要……需要些特殊的材料,增加成功率……”
他越说声越小,像蚊子叫。
“他们委托了坊主,要活人。”
秦然眉头倏地一紧。
炼丹,需要人做材料?
虽然对方没明说,可那点吞吞吐吐的意味,已经把答案摆得清楚,肯定没有好下场,而且有时候死都是一种奢望。
“特殊的……药材。”
秦然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冷笑,“我听你们刚才给了那个韩疤瘌二十枚下品丹药。”
“一个人,倒是真不值钱。”
他这话轻,却像鞭子抽在两人脸上。
接着秦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枚丹药,放在掌心。
丹丸龙眼大小,圆润如珠,透出一层极淡的莹莹青光。
一股清冽的药香散开,瞬间压过了巷子的馊臭。
“像这种丹药,值多少?”
秦然必须搞清楚几件事。
这村镇里,他一个外来者,若连物价都不懂,走三步就得露馅。
“精……精品高级丹药?!”
另一个人见状眼睛都直了,完全忘记了割耳之痛,贪婪和恐惧混在一起,死死盯着那枚丹药。
“回大侠!这、这是稀有的疗伤高级丹药!”
被割耳的人抢答道,语速飞快,“外面市面上,一枚寻常高级丹药,换十枚下品丹药。这种成色的精品……有市无价!至少三十枚下品丹药!不,要是遇上急用的,五十枚都有人抢!”
“对对,坊主以前说过,这种丹药,四大家族里的小辈们都当成宝贝……”
大汉也连忙点头。
两人有什么说什么,生怕漏了一点。
抓人做药材的事都吐了出来,再没什么可瞒的。
活命要紧。
借着这一问一答,秦然也渐渐摸到了这金庭山的脉。
原来,这金庭山里住着隐世高人,里面有真正的炼丹师。
每年炼出的丹药,绝大部分流进四大姓的手中。
分别是韩、韦、薛、丁。
其中丁家地位最低。
传言千年前,丁家本是三家的仆从,后来三家得道,丁家也跟着沾光,成了“第四家”。
丹药分完四大姓,剩下的零头,才洒给外姓。
至于丹药,不限制私人炼制,可炼丹师金贵,药材更贵,没势力养不起。
一个炼丹师,能撑起一个小势力。
而秦然手里这枚,是云中君所炼,在这里算得上精品。
“大侠若是想出手,去城里的三号交易坊,我们都是在那交易的。”
两人此时为了求生完全没有察觉到秦然所问的这些问题有些奇怪,因为这些事只要是生存在山上的人基本都会知晓。
金庭山腰,盘踞着五大领地,立了五百年不止。
其中四大领地是四姓地盘。
第五块,就是他们脚下的领地由丁家代管,专住外姓和夺姓人。
“何为夺姓人?”
秦然问。
“就是……在四姓里犯了错,被赶出来的。”
“刚才那韩疤瘌,原是韩家人,祖上犯了事,被夺了姓,扔出领地,只能在这片混。”
外姓人更好懂,当年跟着三大家开荒的,不止丁家一脉,只是别的都没起来。
秦然静静听着,抬头,目光穿过巷口,望向高处。
雾气之上,山顶隐在云里,黑沉沉,像扣着什么秘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声音沉下去。
“四大姓中,可有炼气士?”
这世上有无炼气士,秦然只在残破古籍里见过只言片语。
到了金庭山,看人人以丹药为生,以武为常,他必须知道。
此问一出,两人先是一愣,随即苦笑。
“大侠……这山里,谁不觉得自己是炼气士的后人。”
“可据我们晓得的,这五大领地,没有。”
“当然,也或许是我们不够资格知道这等事情。”
“不过有传言,称炼气士都在山顶洞府里,那是禁地。韩、薛、韦三家守着山门,就连丁家都不许靠近。”
“丁家,也没资格?”
秦然闻言眉头微皱,他没有想到丁家竟然都不够格。
“没错。”
“领地里都传山顶,是真正的‘里’。我们这,是‘外’。”
“几百年了,山顶只管往下发丹药,别的一概不管。”
炼气士……大概真的存在。
就在那片云雾之上。
“大侠,我们能说的都说了……你能放了我们吗?”
被割掉耳朵的人声音抖起来,终于想起自己还吊着半条命。
秦然收回望向山顶的目光,眼神微眯,像在思量。
半晌,他开口:“放心,我说话算话。”
他抬手,指风一拂,解了两人穴道。
“我现在便放了你们,不过下次再见,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随着秦然摆手示意他们离开,两名大汉没想到对方真的信守承诺放了自己。
“这些年一直在山里闭关,跟外面脱节了。”
秦然淡淡扯了个由头,合情合理,一个闭关的人,不懂市价,不懂规矩,所以才问东问西。
两人信了七八分,更多的是不敢不信。
“多谢大侠!多谢!”
说完,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就往巷子深处钻。
其中扛麻袋的大汉跑几步还回头看一眼,见秦然没动,才敢撒开腿。
可他们心里,却是另一个想法。
这小子不对劲。
问的都是人人皆知的事。
还带着精品高级丹药,身手又深不可测。
得回去,告诉坊主。
这种肥羊,或是这种祸患,都得坊主拿主意。
两人想着,脚下更快,拐进另一条暗巷。
秦然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叹气不是可惜。
是怜悯。
因为这两个活口,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留。
只见他身影一晃,原地只剩一圈散开的尘埃。
……
“嗨。”
声音从前面传来。
两人正跑得气喘,猛地刹住脚,抬头。
巷子尽头,秦然靠墙站着,好整以暇,像等了很久。
“我们又见面了。”
秦然笑了笑,没什么温度。
“这可怨不得我。”
话音落,两道精光从他指尖迸出,快得连残影都扯不开。
噗。噗。
直接洞穿眉心。
大汉了张嘴,想骂,血先涌出来。
“我……日……你……姥姥……”
“你个王八蛋...”
两人睁着眼,倒进阴沟里,心中没有死亡前的恐惧,有的只是谩骂。
血漫开,混着污水,颜色变的更深。
秦然走上前,蹲下身不疾不徐的把两人怀里搜了个遍。
两人身上一共二十三枚下品丹药,一枚半旧的腰牌,刻着“六号”二字。
这腰牌应该就是他们的六号赌坊了。
“要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
“又让我碰到了。”
“诶。”
随后秦然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离开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