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伙倒是滑溜。”
白虎的视线死死锁住秦然的身影。
“不过……你往哪里跑。”
话音落下,丁青眉心微微一拧,吊睛白虎先是回过身应对身后的攻击。
“砰!砰!砰!”
三名靠得最近的猎户刚举起柴刀,整个人便像是被重击撞上,闷哼都来不及出口,身子便弓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树干上,又软软滑落,也不知断了肋骨还是昏死过去。
处理完三人白虎并不追击。它像是接到更精准的指令,后肢微屈,蓄力,接着猛地抬起右前掌,一掌拍向秦然所躲藏的树干。
“不好!”
“冉叔!”
金大牛也顾不得什么惜物,咆哮着将背上的连弩端平,一口气将剩下的五支弩箭全数射出。
“嗖嗖嗖。”
破风声尖锐。
什么保留完整虎皮、卖个好价钱的念头,早被生死恐惧冲得干干净净。
“嗷!!”
两支弩箭成功咬进肉里。
一支斜嵌进白虎肩胛,另一支直刺入腹部,带起一溜血珠。
白虎吃痛,头颅猛地一甩,喉间滚出震得人心脏发颤的咆哮。
山洞里,丁青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他原本只想咬死冉勤。
这人从进山起就有点扎眼,丁青本以为他有什么古怪,这几轮试探下来,却发现对方除了比寻常猎户矫健些,身法更像是野路子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并无半点灵气波动。
“找死。”
丁青眼底戾气一闪,被金大牛攻击后他有些震怒。
心念一动下林中的白虎得到新令,最后一掌重重按下。
“咔嚓。”
那声脆响像是雷劈在耳边。
粗大的树干终于承受不住,拦腰断裂,带着无数细枝碎叶轰然倒下,激起的尘土四散开来。
白虎调转方向,这次不再留手,四爪蹬地,如一道白色闪电扑向人群。
“啊啊!!”
惨叫几乎刺破云霄。
离得最近的老王,那个总爱吹嘘自己年轻时一拳打死野猪的汉子,连躲闪的姿势都没摆全,脖颈便被血盆大口合拢。
“咳..”
颈骨碎裂的声音很轻,却被血涌出的汩汩声盖过。
滚烫的鲜血喷溅出来,泼洒在白虎雪白的颈毛上,一缕缕顺流而下,将那身华贵的皮毛染得斑驳狰狞。
“老王!”
金大壮眼都红了。眼见兄弟喉管被整个咬断,脑子里那根弦“嗡”地断了。
他不管不顾,抡起手中的厚背斧就冲了上去。
金大壮人高马大,这一斧用尽了全身力气,借着冲势,狠狠剁向白虎的一条后腿。
“咔嚓!”
骨肉分离的声音比树干折断更清晰。
一大块带着皮毛的肌肉被削了下来,后腿几乎只剩半截皮连着。
白虎庞大的身躯一歪,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枯叶。
“嗷嗷!!”
断腿之痛让猛虎疯狂挣扎,尾巴抽打地面,砸出一个个浅坑。
就在这时,一直隐在人群中、按刀未动的秦然,忽然眯起了眼。
他看见白虎的眼睛变了。
方才这畜生眼里是拟人的、冰冷的算计,像是有个人隔着一层皮在审视他们。
可现在,那层灵动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野兽本能的朦胧、对剧痛的恐惧,以及被逼到绝境后涌上来的、纯粹嗜血的凶光。
“师兄,这孽障要逃脱控制了!”
山洞内,丁青额头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丁家的御兽术源自旁门,以秘药强行封住兽类的灵智,使其如提线木偶。
可封印不是抹除,疼痛积累到临界点,那根线,断了。
“趁现在!”
秦然一声暴喝,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锥子扎进每个人耳中。
他没退,反而蹬地而起。
脚尖点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石屑飞溅,人已借力腾空,衣摆卷起山风,直扑白虎后背。
另一边的金大壮也红了眼,拖着伤腿,再次从侧面摸了上来,斧头横在胸前,要再补一记。
金大壮的斧是明面的凶,要劈开虎腹。丁青在山洞里皱眉,想强行催动白虎甩尾拍死这个莽夫。
而秦然,是暗处的刀。
他落在虎背上。
虎毛粗硬,带着血腥和体温,硌着掌心。
那畜生吃痛狂甩,他却像粘在皮上,右手反手握着的短刃,借着全身下坠的力道,毫不迟疑地捅进白虎的后脖颈。
位置极刁钻。
避开了坚硬的颈椎骨缝,斜向上,直没至柄。
“噗嗤!”
这一击,钻心。
剧痛如潮水倒灌,彻底冲垮了丁青留在白虎脑中的控制。
白虎发出最后一声不成调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在原地疯狂打滚,压断了一片灌木,又蹬了几下腿,终于不动了。
林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像风箱被扯烂了一样,从幸存者喉咙里漏出来。
十二人的小队,此刻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老王没了,两个年轻猎户腿被拍断,躺在地上脸色惨白。
其余人身上挂彩,血混着汗,一屁股瘫坐在地,谁也动弹不了。
“总……总算……把这该死的畜生弄死了……”
有人带着哭腔笑出来。
金大壮手脚并用地爬过来,看着地上那张被血污和泥土弄得一塌糊涂的白虎,又看看远处老王逐渐冷下去的尸体,后怕和悲怆一块涌上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秦然拔出刀,在虎毛上抹了抹,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人群中。
他没有放松。
恰恰相反,脊背的寒毛还立着。
因为秦然不确定,那个躲在暗处操纵畜生的人,是不是还有别的眼睛。
“金大哥,不能再往里走了。”
他走到金大壮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里面……邪性得很。”
金大壮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树根上,看着断腿处渗出的血,咧了咧嘴,
“我也正有此意。”
他转头望向老王的尸体,眼神黯了黯:
“可惜老王了……他婆娘身子弱,还有三个娃。回去……唉,怎么交代啊。”
最后商议,活人还得活。
白虎皮虽然破了,但骨架完整,虎骨、虎肉都是硬通货。
众人把能带走的都分了,准备回去之后多分给一些老王家里。
临走时,金大牛喃喃了一句,
“这百牢山,能不来,是真别来了。”
众人相互搀扶,拖着猎物,一瘸一拐往山外走。
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声拖得很长,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他们没发现,头顶上方,一只羽毛灰扑扑的鸟,正扑棱着翅膀,悬在不远不近的树梢,冷眼看着这支残兵败将。
白虎失控的那一刻,丁青便果断换了“眼”。
山洞里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
丁青脸色有些发白,嘴角甚至溢出一丝血线。
强行驾驭一头濒死猛虎的反噬,不是小伤。
“可惜了那只白虎。”
一旁的丁铭摇着一柄玉骨折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具坏了,“吊睛白虎,整个金庭山都数不出几头,死一只,少一只。”
他穿着月白长衫,哪怕在山洞里,衣摆也纤尘不染。
比起那些下贱凡人的命,丁铭更心疼的是这头异种。
丁家年轻一辈历练,最喜欢弄些稀罕玩意撑场面。
如今废了一只,还得费劲再找。
“师兄放心好了。”
丁青抬手抹去血迹,眼神阴鸷地望着猎户离去的方向,“有了这一次,这些下贱凡人短时间内不敢再踏进来半步。”
狩猎小队死人的消息一旦传开,十里八乡的村夫,自然会想起那些被长辈念叨了千百遍的“吃人怪物”的传言。
恐惧是最好的篱笆。
“若他们还敢来……”
丁铭折扇一合,敲在掌心,“便让野猪去驱赶,别再用白虎了。”
“是。”
丁青目光落在最后那个退走的身影上。那个叫冉勤的铁匠,头也不回。
“这人,有点意思。”
不过他并没有起什么疑心,因为丁青没有看到秦然斩杀白虎的那一幕。
……
消息传回金银村,比风还快。
先是一队人抬着尸体和猎物回村,村里人围上来,起初是喜,见着那张巨大的白虎皮,惊得合不拢嘴。
“乖乖,这么大个头!我这辈子打猎四十年,没见过白额虎!”
“大壮!你们行啊!”
老猎户们围着虎尸啧啧称奇,摸着那粗硬的皮毛,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可听说死了人,又都沉默下来。村里的老人开始私下嘀咕,说果然山神爷不让人进深山,这是示警。
但这沉默,只持续了三天。
当金大壮带着几个人,把那张虎皮和虎骨、虎肉抬到县城牙时,整个县城的显贵圈子,炸了。
秦然没去,他在铁匠铺里打铁,但消息是金大牛跑回来,脸红脖子粗地说的。
“卖了整整一千二百金!”
一锤下去,火星四溅。
秦然手没停,心里却掂量开了。
一千二百两金子。
那是什么概念?金银村百十户人家,省着点,够全村吃上一年半。
而这一只虎,抵得过他们之前所有猎物加起来的十倍。
利益是比恐惧更锋利的刀。
没过多久,村里风向变了。
老王家的丧事刚办完,还有人抹泪,可一听说那笔安家费,再看看自家空荡荡的米缸,眼神就活泛起来。
一只白虎,够一个村子活一年。那要是再进一次?碰上一头野牛、黑熊呢?
传言里“吃人的怪物”,在金灿灿的诱惑面前,变得模糊不清。
最先动起来的是附近几个大村。
他们开始凑人,打刀,买弓,组新的狩猎队。
接着,连郡城里的贵人也被惊动。
有管事坐着马车,带着护院,直接开到了金银村口。
他们要雇向导。
金大壮家被踏破了门槛。
雇主开出的价码惊人,先给五十枚金币做定金,事成之后再分猎物红利。五十枚金币,够寻常猎户家两年富裕的用度。
金大壮坐在门槛上,看着屋里六个叽叽喳喳的孩子。
他接了。
他需要这笔钱,让大的娶亲,小的吃上几顿白面。
也有一拨人,找到了秦然。
来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腰里别着刀,一看就不是善茬,但说话客气:“冉师傅,听说上次是你拿刀补的虎脖子?我们东家想请你当向导,进山探一趟。报酬,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同样五十金。
秦然放下锤子,擦了擦手上的炭灰。
他等的,就是这个转机。
“真是春风知我意。”
这么多人,像蚂蚁一样涌进山,就是最好的掩护。
丁家再能监视,也架不住满山都是人。
鸟兽再多,也盯不住几十支队伍。
只要混在人群里,他就有机会,撕开这层笼罩百牢山的雾。
“行。”
秦然点头,没推辞。
消息传出,金大壮特意寻了过来。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
金大壮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汉子,叹了口气:“冉兄弟,山中凶险,你一个打铁的,吃穿不愁,何必再去拼命?”
他是为了家。
可冉勤不一样。单身一人,手艺好,以后随便哪个村姑嫁了他,日子都能过红火。没必要拿命换钱。
秦然知道他在劝。
他也想劝金大壮。
他心里清楚,上一次只是对方随手一玩。
这次,几十支队伍,几百号人,呼啦啦开进深山,等于把脸凑过去抽守山人的耳光。
守山人眼高于顶的人,绝不会坐视一群凡人把山踩脏。
一定会有血光。
而且比上次惨烈得多。
但他不能说破。
“金大哥,”
秦然笑了笑,露出点乡下汉子该有的腼腆和贪心,“我这年纪,再不攒点,以后谁肯跟我?嫂子不是总说,西村李家的闺女不错么?我想着,攒够了聘礼,让嫂子帮我合计合计。”
这话说虽然俗气,可却在理。
金大壮听得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锤了他一拳,
“你小子!早说啊!那丫头配你正好!”
笑完,金大壮压低声音,凑近些:“我见过雇主的人了,都是些练家子。腰里那刀,吹毛断发。听口音,像是行伍退下来的。不是咱们,应该……能护住。”
他眼里是信任,信任那些“专业的”。
秦然没戳破。只点了点头,认真道:“那就好。金大哥,你自己也千万小心。尽量……大雪封山前就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北风里已经有了雪粒子味儿。
山里的雪一旦下起来,封路,断粮。
“冉兄弟也要小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