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也去。”它说。
林昊没有立刻答。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虫卵的壳。
壳很薄,薄得能透光。
“这是什么?”
“我破壳的时候,留下的。”0号说。
“留着做什么?”
“不知道。”0号说,“就是留着。”
壳上有纹。
纹不是界纹,是另一种。
“这纹,不像界海的东西。”
“不像。”0号说。
无咎凑过来看。
他看了很久,看到手都抖了。
“这纹,我在遗迹上见过。”
“哪个遗迹?”
“西区往里的旧遗迹。”无咎说,“三千年没人去,我去过一次。”
“你去过一次,怎么活着回来?”
“我只到了门口。”无咎说,“门口有一块石,石上有纹。”
“纹和这个一样?”
“一样。”无咎说,“一模一样。”
“你画下来了?”
“画了。”
“门口那块石,多大?”
“三人高。”无咎说。
“石上有几道纹?”
“七道。”
“七道,排成什么形?”
“排成一个门。”无咎说。
“门形的纹,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无咎说,“我只知道,站在那块石前,我不敢往里看。”
“为什么不敢?”
“因为在门里,水不流。”无咎说。
“水不流,是水死了?”
“是水不敢流。”无咎说。
“水也有不敢?”
“水有。”无咎说,“水知道哪儿能去,哪儿不能。”
他说到这儿,手停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站了半日。”
“为什么不进?”
“因为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有人翻书。”无咎说,“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翻完了呢?”
“翻完了,就静了。”
“静了,你走了?”
“走了。”无咎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
“看见门口那块石,亮了一下。”
“亮了,是它在看?”
“是它在数。”无咎说,“数我走了几步。”
他从旧图上翻出一角。
那一角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和虫卵壳上的纹,一个对一个。
“一样。”0号说。
“一样,说明什么?”
“说明这纹,不是虫族的。”无咎说。
“不是虫族的,是谁的?”
“是创世族的。”林昊说。
殿里静了一下。
“创世族?”
“创世宇宙最早的族。”林昊说,“他们留下过一句话。”
“什么话?”
“说他们在守一扇门。”
“门在哪儿?”
“不知道。”林昊说,“我一直以为,是宇宙海的门。”
“现在呢?”
“现在,要重新看。”
他把虫卵壳放在旧图上。
放上去的那一下,壳亮了。
“亮了。”
“不是他点的。”0号说,“是它自己亮的。”
亮的时候,壳上的纹,一根一根伸直。
伸直的纹,往图上爬。
“纹在动。”
“在爬。”紫霄说,“爬向那个圈。”
纹爬到一半,停住。
停在图上那九个点上。
“它停在点上。”
“哪个点?”
“九个都停。”无咎说,“一条纹,对一个点。”
九个点亮起来。
亮起来的时候,点与点之间,自己连成了线。
“线自己连了。”
“连成什么?”
“连成一串。”无咎说,“跟我画的一样,可比我画的准。”
“准在哪儿?”
“准在这儿。”他指着线的末端。
末端上,出现一个很淡的痕。
“这是什么?”
“一个符。”无咎说,“图上原来没有。”
“原来没有,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无咎说,“是它带来的。”
“它带来的,是什么符?”
“我不知道。”无咎说,“我只知道,它在指路。”
那个符很小,只有指甲大。
可它亮起来的时候,整张旧图都白了。
“整张图都白了。”
“白了,是图在应。”无咎说。
“图应什么?”
“应它的来处。”
白的中间,浮出一个点。
点不在图上,浮在图上面。
“这个点,是坐标?”
“是。”无咎说,“三千年,我第一次看见坐标。”
“坐标在哪儿?”
“在禁区外面一层。”无咎说,“离那个圈,还有一段。”
“还有多远?”
“图上,半寸。”无咎说,“真走起来,一万里。”
“一万里,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门口。”无咎说,“就是我到过的那块石。”
林昊的胸口,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心跳。
是另一种响。
“什么响了?”
“创世之心。”林昊说。
“创世之心,不是在你界里吗?”
“在。”林昊说,“在界的最深处。”
“在最深处,为什么在这儿响?”
“因为它应了。”0号说。
“应什么?”
“应那个符。”
林昊把衣襟扯开。
他胸口没有伤,只有一处很淡的光。
光在跳。
跳得和那个符一个节拍。
“它不是在跳给谁看。”紫霄说。
“那是在做什么?”
“在应。”紫霄说,“它在应一声很远的东西。”
“应的是什么?”
“不知道。”林昊说,“只听它回了一声。”
响过一声之后,光往外扩。
扩成一片,扩成一个形状。
“什么形状?”
“一扇门。”无咎说。
“门?”
“门。”无咎说,“跟我见过的那块石上,一个样。”
那个门形的光,浮在林昊胸前。
浮的时候,图上的符,也亮了。
两个亮对着,一前一后,像隔着一层什么在说话。
“它们在说什么?”
“听不懂。”紫霄说,“不是话,是节拍。”
“节拍,能说什么?”
“能说远近。”紫霄说。
“怎么算远近?”
“敲一下,等一下。”紫霄说,“等得久,就远。”
“等得久吗?”
“久。”紫霄说,“久得像隔了一整个界。”
“那一整个界,是不是界海?”
“是。”她说,“隔着界海。”
门形的光,慢慢收回去。
收回去的时候,林昊抬手,把它按回胸口。
“收它做什么?”
“它出来了,我就得收。”林昊说,“出来了,外面的东西也看得见。”
“看得见,会怎样?”
“会顺着看回来。”
“看回来,会找到它?”
“找不到。”林昊说,“它会找到我。”
“同一个节拍。”
“同一个,就是同源。”0号说。
“同源,说明什么?”
“说明创世族,和那个符有关系。”无咎说。
“有关系,是好是坏?”
“不知道。”无咎说,“三千年,没人问过这个。”
0号忽然低下头。
“0号?”
“我在想。”
“想什么?”
“想一件事。”0号说,“我一直想不起来的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虫族,为什么会在宇宙海的边上。”0号说。
“因为你们生在那儿。”
“不是。”0号说,“虫族不生在那儿。”
“那生在那儿?”
“虫族是被人放在那儿的。”0号说。
“谁放的?”
“记不起来。”0号说,“只记得一个词。”
“什么词?”
“守墓人。”
殿里没有人说话。
玄主在门边说话了。
“创世族的事,界海也有一点传闻。”
“什么传闻?”
“说界海最深处,来过一个外来的族。”玄主说。
“外来的族,做了什么?”
“来了,又走了。”玄主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扇门。”
“门是他们建的?”
“是他们关的。”玄主说。
“关什么?”
“关上以后,就没人开过。”
0号低下头,翅慢慢收起来。
“收翅做什么?”
“收翅,是在想。”0号说。
“想得起来吗?”
“想起来一点。”0号说。
“守墓人,是什么?”
“不知道。”0号说,“可我听见这个词,翅就抖。”
它的两对翅,抖了一下。
“守墓人……我们是守墓人。”它说。
“守谁的墓?”
“不知道。”
“守哪儿的墓?”
“不知道。”0号说,“我只知道,创世族,守着宇宙海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
“门前面是什么?”
“是宇宙海。”
“那门是往里守,还是往外守?”
“往外守。”0号说。
“往外守,是怕外面的进来?”
“是。”0号说。
“外面有什么?”
“有黑。”0号说,“我记得黑。”
“黑是什么?”
“黑是海。”0号说,“比界海还大的海。”
“比界海还大?”
“大。”0号说,“界海是泡,那片海是空的。”
“空的,为什么叫海?”
“因为它会动。”0号说,“会动的东西,都算海。”
林昊看着壳上的纹,看着图上那个点。
“创世族留了话,留了纹,留了一扇门。”
“他们留下这些,是为什么?”
“为了让我们知道。”林昊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守的是什么。”
“我们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一半。”林昊说,“还有一半,在起源之地。”
“要去?”
“要去。”林昊说。
“什么时候去?”
“坐标出来了,就走。”
“走之前,要做什么?”
“准备解开创世族留下的谜。”林昊说。
“谜在哪儿?”
“在留言里。”林昊说,“留言我们只读了一半。”
“另一半在哪儿?”
“在创世之心最深处。”林昊说,“要打开,得用界主的力。”
“打开了,会怎样?”
“会知道我们是谁。”林昊说。
“知道了,有用吗?”
“有用。”林昊说,“知道自己是谁,才知道该守什么。”
“谜底,可能在起源之地。”他又说了一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图上的点,亮了一下。
亮了,又暗了。
像应了一声。
无咎把笔收进袖里。
袖口磨破了,那是三千年磨的。
“笔不带走?”紫霄问。
“不带走。”无咎说,“在这儿画完了,就该留给这儿。”
0号抬起头。
“那我们,就先去那儿。”
“先去那儿,可能回不来。”
“回不来,也比不知道好。”0号说。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死得糊涂。”0号说。
“知道了,死得清楚?”
“清楚。”0号说,“虫族,喜欢清楚。”
林昊把虫卵壳收进怀里。
壳贴着他的胸口,贴着创世之心。
两个亮,隔着衣襟,一起跳。
紫霄把旧图卷起来。
“图上多了一个点。”他说。
“多一个点,就多一条路。”
“图是画的,路是走的。”无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