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风进来的时候,厅里的人都皱了鼻子。
那味道是咸的,底下压着一层铁,铁底下还有一点腐。
“潮风带味了。”长老说。
“从前不带?”
“从前只是水。”长老说,“带味,是因为潮里死了东西。”
“死的东西多了,味就重。”
林昊把窗推开到底,转过身。
“窗外什么样子?”他问。
“街上没人。”长老说。
“没人?”
“白天还有人来烧香。”长老说,“潮风一起,香就没人烧了。”
“为什么?”
“因为烧香是求准信。”长老说,“风带味,准信就来了。”
“他们知道潮要来了。”
“知道了,就不求了。”长老说,“求的时候还有指望。”
“既然都在。”林昊说,“就把话说到底。”
厅里剩下的代表,一共八个人。
六个应了盟,两个坐着。
“我要说的,不是让你们帮我打一仗。”林昊说。
“是立一个盟。”
“什么盟?”
“界海联盟。”
厅里静了一瞬。
“界海三千年,没有过盟。”长老低声说,“三百年前有,散了。”
“怎么散的?”
“三百个泡立契挡潮,挡了三千年。”长老说,“契还在墙上,名字剩十三个。”
“为什么散?”
“因为守契的人,一个一个死了。”
“死一个,就空一席。”
“空到第十三席,墙就没人看了。”
“那这次,”林昊说,“不立契。”
“不立契,立什么?”
“立规矩。”林昊说,“契是纸,规矩是活人。”
“活人会死。”
“活人死了,有下一个。”林昊说,“规矩立在心里,死了也传得下去。”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是他刚写的四行字。
“第一,一泡受攻,诸泡出兵。”
“第二,法则可互授,本源可互济。”
“第三,航道共护,水不许断。”
“第四,不许吞泡,不许种潮。”
“就这四条?”琉光的代表问。
“就这四条。”林昊说,“多一条,都做不到。”
“做得到,怎么写都行。”0号在旁边说,“做不到,写一百条也是空的。”
“第一条,一泡受攻,诸泡出兵。”琉光的代表念,“出多少?”
“按泡大小。”林昊说,“大泡出三成兵,中泡出一成半,小泡出半成。”
“半成,也得出?”
“半成,也得出。”林昊说,“出了半成,你就在盟里。”
“不出,就不在?”
“不出,就不在。”
“谁记这个数?”
“商会记。”长老说,“商会的簿子,记了三千年的账。”
“商会的账,靠得住?”
“靠不住。”长老说,“但比人靠得住。”
“第二条,法则互授。”琉光的代表说,“授出去,收不回来怎么办?”
“授出去的东西,写两栏。”林昊说,“一栏记授了什么,一栏记还什么。”
“还不上呢?”
“还不上,用兵还。”林昊说,“一次出兵,抵三成法则。”
“这样算,太亏。”
“亏,也比亡了强。”林昊说。
琉光界的代表往前一步。
那是个女子,穿一件亮得发白的袍。
“琉光界,离西区最远。”她说,“我们隔着十七个泡。”
“潮族要打到琉光,得先吞十七个。”
“所以我们不急。”
“你们急。”林昊说。
“我们为什么急?”
“因为你们那十七个泡,已经有三个空了。”林昊说。
琉光的代表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商会簿上有。”林昊说,“通行令的册子,三个月没人续。”
“没人续,就是没人了。”
“三个泡空了,潮就到你们门口。”
“再空三个,你们就得自己上墙。”
琉光的代表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应。”她说,“但我要加一句。”
“说。”
“琉光界的法则,不全给。”她说,“给三成。”
“三成不够。”
“给五成。”
“五成也不够。”林昊说,“我要的不是白给,是互换。”
“互换?”
“你们缺什么,我补什么。”林昊说,“你们多的,匀出来。”
“创世宇宙的法则,全吗?”
“全。”长老替他答了,“万界合一的世界泡,界海里就这一个。”
“全,为什么还缺?”
“因为界海有界海的规矩。”林昊说,“创世宇宙的法则,在这儿要重新长一遍。”
“重新长,要别人的土。”
“所以互换。”
琉光的代表沉默了一下。
“琉光界,从前也立过契。”她说。
“哪一年?”
“三千年前,三百泡立契的时候。”她说,“琉光界排在第七十九席。”
“契散的时候,你们还在?”
“在。”她说,“琉光界没散,是因为我们躲得深。”
“躲得深,也不安心?”
“不安心。”她说,“躲了三千年,躲得连自己的法则都不敢长。”
“为什么不敢长?”
“长了,就有人看见。”她说,“光一出来,潮就知道你在哪儿。”
“所以琉光界三千年,一直压着光。”
“压到这一代,泡里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亮。”
厅里静了一会儿。
“我应。”她说,“这一次,我们不再压了。”
琉光的代表点头,把手里的通行令放在纸上。
“琉光界,应。”
磐石界的代表是个老人,一句话没说,站在最后面。
他等到琉光应完,才开口。
“我只问一句。”
“问。”
“盟约破了,谁罚?”
厅里静了。
“破约的人,罚什么?”老人又问。
“罚他自己。”林昊说。
“怎么罚?”
“出兵的人,在路上停了,就算破约。”林昊说,“停一次,冻他一年的本源。”
“谁冻?”
“我。”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盟主?”
“还不是。”
“那你怎么冻?”
“等你们推我。”林昊说。
老人笑了,笑得很干。
“好。”他说,“磐石界,应。”
“磐石界只出一条。”他说,“我们不出兵,出墙。”
“出什么墙?”
“磐石界的泡壁,是界海最厚。”老人说,“我们能挪一段过去,挡在城前。”
“挪一段,够挡潮?”
“挡三日。”
“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墙碎了,我们再挪一段。”
“挪一段,你们自己的泡壁,就薄了。”
“薄了,也要挪。”老人说。
“为什么?”
“磐石界不挪,迟早轮到自己挪。”老人说,“到那时候,没人替我们挪。”
“我们能挪三次。”他说,“三次之后,磐石界的墙就剩一指厚。”
“一指厚,挡不住潮。”
“挡不住,就破。”老人说,“破之前,我们挡了九天。”
长老的手,抖了一下。
“玄界。”他说,“玄界怎么应?”
厅角,玄主一直靠着墙站着。
“玄界没人了。”玄主说。
“只剩我。”
“只剩你,也应?”
“应。”玄主说,“我代表玄界,应这一条。”
“玄界已经亡了。”他说,“亡了的泡,还能在盟上占一席,就够了。”
厅里没有人说话。
长老把那张纸拿起来,手抖得很厉害。
“界海联盟。”他念,“今日立。”
“写在哪儿?”有人问。
“写墙上。”
“墙上从前写过。”
“从前那一面墙,还在议会厅后头。”长老说,“三百个名字,剩十三个。”
“就写在那一面。”林昊说。
厅后有一面旧墙。
墙很黑,黑上有一层薄薄的白,白是三千年前的墨。
十三个名字,还在白上。
名字都磨得只剩半边,认不全了。
“拿笔来。”林昊说。
长老递笔的时候,手还在抖。
“谁先写?”
“我先。”林昊说。
他把笔落在墙上,写了一个字。
不是名字。
是“守”。
“怎么写‘守’,不写名?”
“名字会死。”林昊说,“‘守’不会。”
琉光的代表走上来,接过笔,在“守”下面写了一个“光”。
“琉光界。”
磐石界的老人写得最慢。
他写的是一个“墙”。
“磐石界。”
玄主走过去的时候,走得很吃力。
他扶着墙,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玄界。”他说,“玄界没名字了。”
“玄界的名字,写在泡上。”林昊说,“泡亡了,写在盟上。”
玄主握着笔,写了一个“玄”。
笔落下去,墙上的白,亮了一瞬。
“亮了。”长老低声说。
“亮了,就是记上了。”
八个代表,一个一个写完。
八面战旗,加上两面。
“八家。”0号说,“够不够?”
“不够。”林昊说,“但够开个头。”
“推举盟主。”长老说。
“我推创世宇宙之主。”琉光的代表说。
“我推他。”磐石界的老人说。
“玄界,推他。”玄主说。
“六家推他。”长老说,“剩下两家没开口。”
“没开口,是应还是不应?”
“不应,也不算破盟。”长老说,“他们只是不肯说。”
“盟主要有印。”他又说。
“什么印?”
长老从匣里取出一枚旧印。
印是石头做的,边角磨圆了。
“三千年前,三百泡立契,商会打的印。”他说,“就打了这一枚。”
“这枚印,管什么?”
“管出兵。”长老说,“印落下去,八家的兵就得动。”
“印给谁,谁就是盟主。”
林昊接过印。
印很沉,比看着沉。
“副盟主。”长老说,“谁?”
“玄主。”林昊说。
玄主抬起头。
“我伤没好。”
“伤没好,也能坐。”林昊说,“你坐在这儿,诸泡就知道,亡了的泡也有人记着。”
玄主看着他,很久,点了点头。
“联盟的核心,在哪儿?”长老问。
“创世宇宙。”林昊说。
“为什么在创世宇宙?”
“因为我们法则最全。”林昊说,“底蕴最深。”
“更因为,我们的家,离得最远。”
“离得最远,才不怕被抄后路。”
“联盟不是权力。”他说,“是共守的契约。”
“谁守不住,谁就先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