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没有立刻回家。
那道坐标,他已经记进了本源。可要往那片黑暗里走,光靠一个坐标,不够。
他把讯息送回创世宇宙,转身,带着队伍往界海更深处的方向走。
0号落在他的肩头:“不回家了?”
“回。”林昊说,“但不是空着手回。”
“界海的水,我们才摸清了最外面的一层。要守住家,得先知道这片海到底有多深,有多少泡,多少条路。”
紫霄问:“往哪走?”
林昊抬手,指向界海深处一片浮着点点灯火的方向:“那儿。有别的人。”
行了三日,眼前的界海,变了模样。
不再是空旷的黑水与漂流的泡壁,而是一条条亮着光的航道。
航道两侧,停着一座座摊位。
有的摊子上只摆一块巴掌大的泡壁,里头封着一团火;有的像山一样高,里头装着半座悬空的城。
最靠边的一座摊子,摆着一根枯骨。摊主说,那是界主级潮族的脊骨,泡在酒里能镇三百年潮气。
再往里,有摊子卖“路”——一段被压进泡壁的航道,买了就能省下三年路程。
0号瞪圆了眼睛:“这……这是市集?”
“界海市集。”弑说,“传说里听过,没想到真有。”
摊主们在喊:“一缕界海法则,换三斤本源!”
“一座裂泡的通行令,换一颗潮族牙!”
“南边泡的夜,一夜空空,一整片夜空带三千颗星,谁要?”
紫霆的眼睛都直了:“法则……还能买卖?”
“不止法则。”钱睿琪推了推镜框,指向不远处,“那边还卖‘泡龄’。”
那摊主面前摆着一排小罐:“一罐百年泡龄。年轻泡熬不住潮的,买回去续命。”
紫霆:“泡龄也能买?”
“能。”摊主说,“界海的泡,活得越久越贵。有的泡都快熄了,就靠泡龄续着。”
0号听着,忽然笑了:“我还以为我们是来打仗的。原来界海,是个大铺子。”
钱睿琪飞快地记:“交易品类——法则、本源、通行权、情报。”
“还有这个。”钱睿琪指着另一处摊子,“他们在卖‘盟约席位’。”
那摊主面前摆着一块空白的泡壁:“立契用,一签三百年。签了,谁毁约,谁赔本源。”
紫霄:“连盟约都能买卖?”
“界海就是这规矩。”摊主头也不抬,“没有泡壁做保,谁敢跟你拜把子?”
小星宝指着一个摊子:“那个是什么?”
摊主捧起一团灰白的雾:“这是西区一座死泡的‘寂静’。买回去,能让你那座泡的东边,安稳三百年。”
小幺小声说:“连寂静都卖……”
岳大鹏望着满街的泡壁,低声道:“原来界海不只有潮。”
0号:“我还以为,整片界海除了潮族,就是黑水。”
林昊没有说话。他在看那些航道上往来的身影——
有拖着整条星骸的商队,有只背一只行囊的独行者,有披着泡壁当斗篷的修士。
一艘小舟从他们身边滑过,舟上堆满了泡壁,每一块里头都封着一点光。
“那些是什么?”小幺问。
“别人不要的夜。”0号眯着眼睛看,“一座泡散了,剩下的光,被他们捡去卖。”
小幺望着那些泡壁,久久没有说话。
每一座泡,都像一个缩起来的人。它们挨得很近,却谁都不看谁。
林昊带着队伍,走进商会城最亮的那扇门。
门后坐着一位行商,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在打量他们。
“新来的泡主?”行商问,“哪座泡的?”
“创世宇宙。”林昊说。
行商的笑,顿了一下:“创世宇宙?没听过。”
“创世宇宙之主,林昊。”林昊把名字报出去。
那一刻,商会的空气,静了一静。
有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行商的手,在算盘上停住了:“万界合一?”
“是。”林昊说。
行商站起来,绕出柜台,仔仔细细打量他:“界海这千年,万界合一的泡,我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几座,最后都成了大泡。”他压低声音,“你这座,还活着?”
“活着。”林昊说,“潮族来过了,先锋王死了。”
行商的呼吸一滞。
“那几座成了大泡的,后来怎么样了?”林昊问。
行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一座被潮吞了。两座搬进了东区深处,再没露过面。”
“还有一座,五年前还有消息。说是在西区边上,跟潮族换了个盟约,换来了三百年太平。”
“换盟约?”0号猛地抬头,“跟潮族换?”
“拿什么换的,没人知道。”行商说,“只知道那之后,那座泡就不许别人进了。”
0号低声:“那不是换了盟约。那是把自己卖了。”
商会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先锋王……”行商的声音变了,“界主级那个先锋王?”
“死了。”0号说,“本源核心都裂了。”
行商退了半步,重新打量他们,忽然把腰弯了下去:“几位,这边请。登记费,免了。”
登记的牌子挂上去的时候,整个商会都在看。
“创世宇宙”四个字,被写在最上面一行,比周围那些泡名,亮得多。
一个披着泡壁斗篷的泡主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行商:“万界合一?真的?”
“真的。”行商说,“还是界主。”
那泡主退了半步,回头看林昊一眼,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被什么沾上。
0号望着那块牌子,尾巴一翘:“我们这名号,还挺好使。”
“不是名号好使。”林昊说,“是他们怕了。”
“怕什么?”紫霄问。
“怕一个刚来的泡,就杀了他们的先锋王。”林昊说,“也怕,我们下一座要吞的泡,是他们。”
0号咧嘴:“这倒提醒我了。要不要顺手把隔壁那座也登记了?”
“别乱来。”弑说,“先弄清规矩。”
登记办完,一个瘦高的身影拦住了他们。
“几位。”那人拱手,“我叫无咎,界海行者。”
“行者?”紫霄问。
“跑腿的,卖消息的。”无咎说,“东区哪座泡涨了潮,西区哪支潮族换了头领,我都知道。”
0号:“卖消息,怎么收钱?”
“看消息值多少。”无咎说,“你们杀了先锋王,这条消息,值一个大价钱。”
林昊:“你想换什么?”
“换一句实话。”无咎说,“你们来界海,是要做什么?”
“摸清界海。”林昊说,“找无渊。”
无咎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我跑了三千年,头一次听见有人把‘找无渊’说得这么轻。”
“界海分东西两区。”他伸出手,在空气里画了一张图。
“东区诸泡,各自为政。大泡几十座,小泡上万,谁也不服谁。”
无咎说着,指尖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几座是大泡。东三家,南两家,北四家,实力最强。”
“东三家打过三次,谁也没吞下谁。最后各退一步,划了航道,谁也不越界。”
紫霆:“那西区呢?”
“西区没有界。”无咎的声音低了下去,“潮族不看航道,只看哪座泡的壁薄。”
“西区,潮族盘踞。”
紫霆:“潮族有多少?”
“数不清。”无咎说,“东区诸泡加起来,也挡不住潮族一潮。”
紫霄:“东区诸泡,就不联手?”
无咎笑了一声:“联手?东区那些泡主,见面先防着对方吞自己。”
0号:“那就活该被吞。”
无咎看了0号一眼,没反驳。
这时,队伍后方传来动静。
玄主醒了。
他被小幺扶着,走到近前,望着无咎画的那张图。
“图上少了一笔。”玄主说。
无咎一愣:“哪里?”
玄主抬手指向西区最深处:“潮族盘踞西区深处,靠近界海禁域。”
“他们的主人,不在潮族。”
无咎的脸色,变了。
“你……去过禁域?”
“没去过。”玄主说,“但我守了玄界三百年,看着潮族一潮一潮地来。”
“它们的眼睛,从来只看一个方向——禁域。”
0号低声道:“无渊。”
玄主点头:“潮族是手,无渊是脑。手再凶,也得听脑的。”
无咎望着玄主,忽然拱手行了一礼:“玄主之名,我听过。三百年,不容易。”
玄主摆了摆手:“没什么不容易。守不住的,终究守不住。”
“守住了。”小幺轻声说,“你守到我们来了。”
无咎沉默了很久,把那张图收了。
“这句话,我得卖个大价钱。”他说,“不过在那之前,你们要不要先见见商会长老?”
林昊:“长老知道什么?”
“知道规矩。”无咎说,“界海的规矩。”
“还有一件事。”无咎压低声音,“商会长老在这儿待了两千年。他见过上一次潮族大举西进,也见过东区诸泡联手的那一次。”
0号:“联手?东区真联过手?”
“联过一次。”无咎说,“那一次,三百座泡立在航道边上,挡住了潮族一潮。”
“后来呢?”
“后来散了。”无咎说,“潮退了,各回各的泡。再后来,谁也没再提过那一次。”
林昊没有说话。他望着商会城深处那扇旧门,眼睛微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