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开始颤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嗡鸣,但很快,那震动越来越激烈,像是沉睡太久的巨兽在苏醒前无意识地翻身。
青袍老者能做的只有死死攥着剑柄,但那股颤动却越来越大。
更重要的是,那柄剑已经开始不满足于只吸收灰袍老者灌注进去的力量,开始反向主动汲取起老者身上的气息。
“怎么回事?”灰袍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制不住的惊惶:“大哥,你的手……”
青袍老者低头看去。
他的手在枯萎,指节上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他试图松开手,但同一时间,却有无数细密的根须从剑柄表面钻出,刺入他的皮肤,沿着他的血管向手臂深处蔓延。
“它在吸收我的力量。”青袍老者沉声开口。
但回过神,他却仿佛是默认了这一切,不再做任何抵抗。
这柄剑在他手中已经无数岁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脾气。
它饿了。饿得太久太久。
上一次喂饱它,还是无尽岁前的那场大战,从那以后,他一直用自身精血温养着它,勉强维持着它不彻底陷入沉睡。
但现在,既然再度决定唤醒它,老者便做好了付出一切代价的准备。
而随着长剑不断吸收青袍老者的力量,剑身之上的光芒也变得越来越璀璨,最终发出一声震耳的剑鸣。
而另一边,苏命也感觉到了那把长剑带来的压力。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脚下黄泉之水翻涌而起,在他身前凝成三道水墙。
“这是什么剑?”苏命低声自语,目光死死盯着青袍老者手中那柄赤红长剑。
剑身正在变色。
原本的赤红的色泽再度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颜色。
那是一层极深极深的暗金,暗到几乎发黑,只有在光线的某个角度才会闪过一丝金色的光泽。
剑身上浮现出一道道纹路,从剑格处开始蔓延,一路延伸到剑尖。
苏命眯起眼睛,催动三千大道中的洞察之道,试图看清那光芒的本质。
但他看到的是一片虚无。
那片虚无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而且形状在不断变化。
时而是人形,时而是兽形,时而是一棵枯树。
最终,那轮廓转向了他。
苏命感觉自己被看了一眼。
但仅仅是这么一眼,他体内的命经忽然自行运转起来。
那是命经在示警。自从他得到命经以来,这还是它第一次主动示警。
“这剑……”苏命深吸一口气,终于反应过来:“是活的?!”
此刻的苏命就仿佛在面对一个凭空出现的无上强者,那恐怖的波动仅仅是散溢,都让葬天状态下的他感到心惊。
而另一边,伴随着力量源源不断没入长剑之内,青袍老者的手臂已经完全干枯了。
从手掌肩膀,皮肤贴在骨头上,肌肉萎缩得像风干的腊肉。
但那股吸力还在继续,甚至开始吸取起了除老者灵气之外的东西。
“大哥!”感应到这一幕的灰袍老者声音已经带上了震撼:“你的生命本源……”
“闭嘴。”青袍老者头也不回:“你应该清楚,只要能杀了苏命,我今日做的一切就都值得。”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那是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
眼看着自家大哥做出决定,灰袍老者也不再相劝。
时间一点点过去,而随着吸收的力量越来越多。
剑身也发生了又一次变化,放眼望去,只见剑的周围出现了另一层轮廓,轮廓内部则充斥各种说不清颜色的光芒。
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凶厉的气息终于完全从剑上爆发。
很明显,这柄剑已经完全复苏了。
而远处的苏命感觉最明显,此刻的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虚空中伸出,按在了他的肩上。
他脚下的虚空开始龟裂,一道道裂缝以他的双脚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苏命脚下,黄泉之水在疯狂涌动,试图护主。
但此刻却依旧受这股力量压制,调动起来显得极为艰难。
“葬天状态下的我,居然会被一道气息压制?”
苏命咬了咬牙。
他现在的状态已经远非正常状态可比。
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感觉到了久违的压迫感,这足以证明这把剑的可怕。
“苏命……”另一边,在确定长剑已经彻底复苏之后,青袍老者终于抬起头来。
此刻的他脸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像是一具裹着皮的骷髅。
但他的嘴角却扯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配着他此刻的模样,说不出的狰狞。
“虽然我很诧异,你能把我们兄弟三人逼到这一步,但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
话落,他也不过多废话,直接一剑斩出。
虽然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但就在这一剑落下的一瞬间,苏命的瞳孔却是不由得骤然一缩。
因为他看见了。
一层涟漪从剑尖处荡开,眨眼间就覆盖了方圆万丈的空间。
涟漪所过之处,一切都变得不同。
首先是时间,苏命感觉到时间在减速。
然后是空间。
虚空开始剥落。像墙壁上的旧漆一片片卷起脱落,露出底下漆黑的基材。
最后是规则。
周围的所有规则,在这一剑下似乎都发生了某种变化,使得苏命调动起来都感觉晦涩了不少。
“这一剑,斩的是存在的根基。”苏命在电光石火间想通了这一点,这不仅是在攻击他,也是在无差别攻击它面前的一切。
回过神的他瞬间抽身爆退,他可不想硬抗这一剑。
葬天之术加持下,他的速度已经达到了理论上的极致。
但他还是没完全躲开。
一道涟漪擦过了他的左肩。
苏命低头看去。
左肩还在,却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感觉到了吗?”远处,青袍老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就是噬道剑的威能,它不会用你能理解的方式杀你,它会一点点地剥掉你存在的痕迹。”
苏命按住自己的左肩。
命经在疯狂运转,试图修补那个被抹去的部分。
好在,虽然速度缓慢,但在命经之力下,苏命终究是感应到手臂的掌控在一点点归来。
但即便如此,苏命的神色依旧无比凝重。
在这把剑下,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怎么,不说话了?”青袍老者继续开口,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你刚才不是很嚣张吗?来,面对我啊。”
他缓缓举起剑,第二剑再度斩落。
这一次长剑攻击的范围变得更大了,整个未知之地的虚空都在震荡。
苏命知道无法逃避,只能催动自身所有力量防御。
三千大道同时绽放光芒,在他身前交织成一面光盾。
同时黄泉之水形成无数条水龙向那道涟漪攻击而去。
但这些都不够。
水龙触碰到涟漪的瞬间就开始消融,大道光盾在涟漪面前更是像纸一样眨眼间就被洞穿。
没办法的苏命只能再次爆退,同时不断出剑磨灭那涟漪的威能。
寂灭剑斩出一道又一道剑芒,每一道都足以斩杀一名主神级别的存在。
但这些剑芒撞在涟漪上,就像石子投入湖中,只激起几圈波纹就消失不见。
最终还是有一道涟漪擦过他的右腿。
苏命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感觉自己完全无力抵抗。
“哈哈哈哈!”青袍老者仰天大笑:“看到了吗!这就是差距!你再强又怎样?在我面前,你依旧只能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四处逃窜!”
“而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向前一步,双手握剑。
“绝杀。”
伴随着两字落下,剑身开始燃烧。
一股炽烈的红色火苗从剑上跳跃而出,青袍老者显然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双臂开始消失。
但他仍旧在笑,在他看来,只要杀了苏命,到时候,自家大人一样可以复原自己。
下一刻,剑光落下。
那是一道无法形容的剑光。所过之处,虚空被切开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口子。
苏命也知道这一剑躲不开。
因为对方已经锁定了他的气息,除了硬接别无他法。
苏命在脑中飞速计算着所有可能的应对方案,但每一个方案得出的可行性都是零。
时隔无尽岁月,苏命再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绝境。
剑光越来越近。
就在苏命束手无策之际,忽然,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自主震动了一下。
“死神塔?”
只是瞬间,苏命便察觉到了震动的来源。
正是早已与自身融为一体死神塔。
体内,塔身震动得越发强烈,还不待苏命回神,一道朦胧塔影便从苏命天灵盖中自主升起。
塔影迎风便长,只瞬间便化作万丈巨塔的虚影,将苏命整个人笼罩其中。
“轰!”
下一刻,塔影与剑光撞在了一起。
那里的虚空在不断毁灭又重生,仿佛经历创世大爆炸。
两大神器都在发光,一时间却谁也奈何不得谁。
长剑的光芒越发强盛,但死神塔也在震颤,散溢出更恐怖的力量。
一时间,双方居然陷入了诡异的对峙之中。
而谁也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对峙之外,却有两道苏命等人无法得见的身影悬浮在长剑和塔影之上。
“没想到,无尽岁月过去,还能感应到你的气息。”长剑之上,缥缈的那一团身影率先开口。
“是啊。”另一边,一道长衫身形同样语气复杂:“我也以为,当初一战后,你彻底兵解了呢。”
“死我是终归死了的。”缥缈意识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自嘲:“但与这柄剑的联系,却始终没能彻底斩断。它一动,我便感应到了。说来也可笑,明明已经身死道消,却还留着这么一丝执念。不过也好,好歹能再见故人,也不算遗憾。”
他说着,似乎将注意力转向了苏命的方向:“那是你的弟子?很优秀啊。能在噬道之下支撑这么久,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长衫身形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也不能这么算吧。个中缘由很复杂。但确实,和我有些关系。”
“行了,不用解释。”缥缈意识发出一声轻轻的笑:“能得到你本命至宝的人怎么可能是外人。也罢,既然是你的人,我自不会为难。只是这把剑已经失控了太多年,想要停下来,需要一些时间。”
“多谢。”
“谢什么。不过是最后再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罢了。不过,我也有一个请求。”
“你说。”
“有朝一日,你再去牧马星团的时候,多照顾照顾我的后人。”
“放心。”长衫身形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会的。”
“那就够了。”说话间,缥缈意识的声音越来越淡:“我该走了。撑到现在,已是极限。但这次……是真的再见了,老朋友。”
长衫身形沉默了很久,最后只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再见。”
而另一边战场上,伴随着对话落下,那把剑也在同时忽然停住。
无尽剑光开始收缩,剑身上的纹路也如潮水一样向剑身内部涌去。
它再度归于之前平静的锈剑。
最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柄剑轻轻一震,在虚空划开一道裂缝的同时,直接破空而出,朝着裂缝深处冲去。
“不……这怎么可能?”原地,感应到长剑失控,青袍老者瞬间发出难以置信的咆哮。
他在试图再度操纵噬道剑,可无论用了何种秘法,都依旧毫无作用。
他不明白,刚才还一片大好的局面,为何会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力量已经被那柄剑抽走了大半。
剑离开了,如今的他,几乎跟一个废物没有任何区别。
“大哥,咱们现在怎么办?”灰袍老者在他身后,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他所有的力量都给了青袍老者,此刻的他一样是强弩之末。
“先退!”望着不远处杀气腾腾的苏命,青袍老者脸色铁青:“咱们眼下,已经不是他对手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出。
血雾在他身前凝成一个诡异的符文,空间开始剧烈震颤,一道裂缝正以极快的速度撕开。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行离去,再做打算。
“想走?”可眼看着二人就要离去,苏命的声音却是骤然从身后传来:“这世间,哪儿有你们想打就打,想走就走的道理?”
话落的瞬间,方圆万丈的虚空骤然凝固。
那道正在撕裂的空间裂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生生捏住,再也无法扩张分毫。
青袍老者手中掐了一半的法诀直接僵住,那股精血所化的符文也在虚空中寸寸崩裂。
“虚空禁锢……”看到这一切,灰袍老者失声喃喃,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
而与此同时,蒿里山。
守墓人默默站在山顶凉亭之前,他的目光穿透层层虚空,却没太多灌注苏命那里的战场。
而是落在那道被长剑撕开的裂缝上,此刻,那道裂缝正在缓缓合拢,但还没有完全闭合。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望着面前的大黑狗开口:“时机已到。也该是你离去的时候了。”
“现在就走吗?”大黑狗浑身一颤:“可是我……”
话还没说完,守墓人已经抬起了脚。
“我操……”
大黑狗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整个身子便像一颗黑色的流星般被踹飞,精准无比地朝着那道即将闭合的裂缝射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守墓人的声音在它耳边响起:“眼下不走,再想走可就难了。”
“奶奶的!”大黑狗的身形没入裂缝的前一刻,最后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从缺口中传了回来:“来的时候也是被踹进来,走的时候又是被踹出去,你们能不能对本帝好一些?”
话音落下,裂缝彻底闭合,连带着那道声音也一并消失。
守墓人收回脚,却是并未理会大黑狗的吐槽,而是转头看向天际之上笼罩的乌云。
“现在……”守墓人低声喃喃:“你又会怎么做选择呢?”
……
另一边,战场上。
苏命一步步向青袍二人走去。
他身上还带着伤,但相较于几乎被抽干了力量的青袍和灰袍,他的状态要好上太多。
看着步步逼近的苏命,青袍老者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苏命……你……你想赶尽杀绝吗?”
“不可以?”苏命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之前你那把剑的确非比寻常,只可惜,现在的你没了这样的底牌,又拿什么来应对我?”
青袍老者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他想反驳,想说他还没有输。
但最终,他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苦笑:“呵……虽然你也不过是靠着超脱之物赢了我,但技不如人,我心服口服。”
“只可惜,想杀我的话,你怕是还不够格。”
“哦?”苏命眯起眼睛,“你觉得以你现在的状态,还能拦住我?”
“你错了。”青袍老者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诡异起来:“如今的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但你不会不知道,我身后站着谁。想在大人面前杀我们,你觉得你做得到吗?”
此言一出,苏命的脚步微微一滞。
但也只是微微一滞。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乌云,望向那片翻涌的天际。
而那片阴霾的源头,他再清楚不过。
“修直吗?”苏命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青袍老者,脸上的神情已恢复了平静。
“我承认。”苏命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他出手,我是不一定能杀了你们。”
青袍老者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苏命的下一句话便让他如坠冰窟。
“但你们却忘记了一件事。”
“嗯?”
“你们终究是避世太久,怕是早就忘了,没有价值的狗,留着也是没有意义的。”苏命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青袍老者脸上:“我想,以你们如今的状态,他恐怕更巴不得借我的手除掉你们吧。”
“你胡说八道!”青袍老者闻言还没多说什么,倒是听到这话的灰袍老者猛然抬头,脸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大人岂会容你放肆!”
“是吗?”苏命淡淡扫了他一眼:“可若是他真想救你们,怕是也不会坐视一切发展到这一步了吧。”
灰袍老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
是啊,如果大人真的想救他们,现在也该出手了。
可为什么没有?
他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寒意,那寒意比面对苏命的剑锋时更甚。
“你……”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们造了太多孽。”苏命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今日,该赎罪了。”
话落,剑起。
寂灭剑横扫而出,剑光快得几乎看不见痕迹。
灰袍老者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想要躲,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
剑光掠过。
灰袍老者的身体从中间一分为二,灰袍老者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身躯便开始逐渐崩解。
原地,青袍老者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当确定他们似乎真的被自家大人抛弃的时候,他的道心彻底动摇了。
回过神的他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嘶哑到了极致的咆哮:“大人!您当真不管我们了吗!”
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一层层荡开,传向那片翻涌的乌云。
只可惜,那里没有回应。
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青袍老者跪在虚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佝偻着身子,再也直不起腰来。
苏命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话落,寂灭剑再度举起。
……
而与此同时,乌云之上。
青年模样的修直正坐在云间,面前摆着一方小几,几上搁着一只紫砂壶,壶中茶香袅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