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呼啸，掠过空旷的城市，
不知是不是人口大规模迁移之后极其稀少的缘故，这城中的风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周立与两人对视而立，眸光锐利，
他气息内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周身隐隐有金黑红三色火光流转，让对面二人忌惮不已，
方才短短时间的交手，让二人眼中满是警惕和震惊。
周立淡淡道：“你要谈什么？”
“先前出手倒是挺果决的，现在打不过才开始谈？”
“是不是有些晚了？”
他本身实力就已然到达合体后期，
再加上两界珠之中那具大乘境的神石分身坐镇，底气十足。
林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透着几分凝重，似在掂量什么。
而在其侧后方，那现出真身的五米高土部神将眉头紧皱，
甲胄森严，面容狰狞，一脸敌意的看向周立。
其余光扫过周立指间尚未散尽的火光，喉头重重滚动了一下，极为忌惮，
浑身紧绷的身躯下意识地又往后挪了半步。
沉默持续了约莫十息，林奇忽然笑了。
“周道友，如今的你，有资格知道一些事情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先前我等对你多有隐瞒，并非刻意。”
“而是有些话，说给弱者听，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周立眸光一凝，神色却是不变。
“我有资格知道的事？”
“直接说，不必绕弯子。”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林奇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好。”
“那我便直说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穹。
目光穿过云层，穿过大气，落向无尽的星空深处。
“周道友，你可曾想过。”
“这方宇宙，究竟是什么？”
周立眉梢微动，知道他还有下文，因此也没有急着接话，想看看他到底怎么说。
林奇也不等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实...这都是一场骗局。”
“整个宇宙，从第一颗星辰亮起，到亿万族群生灭。”
“从太古洪荒，到如今的诸天万界。”
“全都是一方骗局。”
声音低沉，却有一种无力感在其中蕴藏。
周立瞳孔微缩，
他心中虽然早已预估，但在听到这些话语时，仍旧心神颤动，更表露出阵阵迷惑之意，
但其面上却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说下去。”
林奇收回目光，声音又放低了几分。
“这方宇宙，根本不是什么自然演化的世界。”
“而是一处用来推衍运数的试验场。”
轰~
听到这番话的霎那，周立只觉得识海里嗡的一声，
他预想过很多种答案。
此方宇宙或许是仙界下辖的一处洞天福地，灵气衰竭后被遗弃。
或许这里本就是一方完整的大千世界，只是与仙界断了往来，仙路不通，才断绝了成仙之路。
他甚至想过，这里会不会像炎界那样，是被某个大能豢养起来、定期收割的牧场，用来培育诸多法则和本源。
但他没想到，竟还有试验场这一说法。
他的神情微不可察的一动，但语气还是异常平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试验场？”
“用来推演什么运数？”
林奇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多看了他一眼，而后缓缓道。
“用来推衍仙界运数的终局。”
“仙界之人将仙界的一切，山川、种族、道统、天庭，尽数印照进这处洞天。”
“再以秘法和仙宝，强行加快洞天之内的时间流逝。”
“以百倍、千倍的加速衍化，仙界过一年，此界便是千年万年。”
“他们要看着这方宇宙迅速发展，替仙界把未来的路，先走一遍。”
周立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你的意思是...”
“仙界的势力格局，也如这方宇宙一般，有各大道庭，有各族纷争？”
林奇摇了摇头解释道。
“不。”
“仙界，天庭尚在。”
“只是已有颓败之势。”
“那些仙人最想知道的，便是天庭将来会遭受哪些威胁，会倒在谁的手里。”
“好将那些威胁，一一灭杀在摇篮之中，延续天庭辉煌。”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嘲弄。
“此界古史里记载的那些大世争锋，那些改朝换代，那些惊天动地的天庭大劫。”
“最终都会被仙人观测到。”
“作为他们印照仙界发展的蓝图，避免一切可能导致毁灭的终局。”
土部神将听到这里，魁梧的身躯绷了绷，瓮声闷哼了一声，终究没敢插话。
“此界时间流速快出仙界千百倍。”
“这也意味着，在这条时间线上，天庭未来的结局就是轰然崩塌，群雄并起。”
“而仙界那边，真正天庭还端坐在高位上，各族还只是在蠢蠢欲动。”
“然而我们这方宇宙已然为其提供了一种毁灭的可能。”
听到这番话，周立的心也是一寸寸往下沉，
这情况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没想到整个宇宙的密辛竟然是这样的！
‘原来此界的万古兴亡，只是仙界的一场预演嘛！’
他抬起眼，眸光如刀。
“推衍世界，谈何容易。”
“任何一处细微的变数，都可能扭转整个世界的走向。”
“更何况以整个世界来进行推演，不可能与仙界完全一致吧？”
土部神将闻言，忍不住插了一句：“此事……”
他刚开口，似是想说什么，又顾忌着什么。
林奇抬手，轻轻一摆。
那武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奇看着周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说得好。”
“所以，像这样的试验场。”
“仙界预设的，不止一个，而是一片...”
轰隆~
周立的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不止一个？！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骤然捅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无数画面，自记忆深处翻涌而上。
那是很久以前，他还在化神境，神念无意中飞升，一直探索到了宇宙的边缘，看到了一些场面。
宇宙之外，没有混沌，没有虚无。
有的是一个又一个蚕茧一般的东西，
密密麻麻，错落排布，一眼望不到边际。
当时他只觉得震撼、诡异。
而那片无垠虚空的最高处。
悬着一只金色的眼眸。
巨大，淡漠，没有任何情绪。
当时周立的神念只是远远一瞥，便被一股莫名的寒意逼退。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错觉，是宇宙边缘的某种天然异象。
如今林奇的话与那画面结合，瞬间一切都明了了，
每一个蚕茧里，都裹着一方完整的宇宙。
星辰生灭，文明兴衰，都在茧中上演。
‘蚕茧一般的世界，就是试验场。’
‘那只眼睛，监视着所有试验场。’
‘而我所在的这方宇宙，不过是万千蚕茧中的...一只。’
一股寒意，自他的尾椎骨一路爬上后颈。
许多想不透的事情，在这一刻忽然全都通了。
‘怪不得。’
‘怪不得此方宇宙，无论如何都诞生不出真仙境。’
‘怪不得万古以来，从无一人飞升。’
‘桎梏是在创造之初就人为设定好的。’
‘就像一只待宰的笼中鸡，怎么能允许它跳出笼子？’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一路走来的种种。
灵根，修行，破境，厮杀。
从蓝水星考场里的一个普通考生，到如今成为合体后期的强者。
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往上走。
走到今日才发现，无论走到哪一步，都始终是徒劳。
他们的命运自诞生之日起就已经注定。
周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平静。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盯着林奇，一字一句。
“既然是试验场。”
“笼子里的人，又是如何知道笼子外的事？”
林奇陷入了沉默之中，
而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一具尸体。”
“一具仙人的尸体。”
周立目光骤然一凝，露出讶然之色。
林奇的声音变得又低又缓，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噩梦。
“那是远古年间，天庭最鼎盛的时候。”
“有一日，宇宙之外，飘进来一具尸体。”
“那是一位仙人。”
“真正的，仙界的仙人。”
“他神光遍体，纵然已经死去，周身依旧缭绕着此方世界从未有过的光华。”
“他的气息，不属于这方天地的任何一种道。”
“体内的本源之力，浓厚得化不开。”
“最可怕的是...”
林奇推了推眼镜，眼神中满是痛苦。
“那具尸体里，还留存着一线生机。”
“只是一线。”
“可那一缕残存的威能散开时，方圆百万里的虚空，齐齐塌陷。”
“远古天庭之主震动，召集了整个天庭的高手，倾巢而出。”
“以整个天庭之力，布下三十三重封天大阵。”
“鏖战了整整千年，才勉强将那具尸体镇压。”
土部神将在一旁听着，魁梧的身躯竟微微发起抖来。
显然，那段岁月，他也是亲历者。
周立听得心头微凛。
‘倾一界之力，鏖战千年。’
‘镇压的，仅仅是一具尸体的一缕生机？’
‘真正的仙人，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
林奇继续道：
“镇压之后，天庭之主以秘法，一点点提取那仙人识海中残留的记忆。”
“但仙人的识海，哪怕残破不堪，也不是此界之人可以随意窥探的。”
“每剥离一缕记忆，主持大阵的修士都要折损不少。”
“前后耗去了无数天庭修士的性命...”
周立深吸一口气，知晓重点来了，情不自禁的追问道：“那记忆中有什么？”
林奇叹了一声：
“记忆很碎，断断续续。”
“但拼接破解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洞天...推衍...试验场...金色眼眸...”
“还有仙界，真正的仙界。”
“那一刻，天庭的所有人，才知道自己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也才知道，宇宙之外的世界。”
他苦笑了一声。
“你知道那种滋味吗？”
“整个天庭的强者，自以为站在了诸天万界的顶点。”
“结果发现自己只是笼中的一只金丝雀罢了。”
周立沉吟许久，继续问了下去。
“后来呢？”
“后来...”林奇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天庭之主不甘心。”
“既然知道了桎梏从何而来，便想要打破它。”
“那仙人尸体内的本源之力，成了唯一的钥匙。”
“天庭倾尽底蕴，仿照那尸体的本源气息，建造了一处处养育本源之力的小世界。”
“妄图以此，培育出真正属于此界的本源，突破真仙之境的桎梏。”
周立心中一动，立刻想到古界之中诸多重天，还有那蕴含本源的炎界，
原来那些都是从那仙人的尸体中提炼而来。
“可惜。”
林奇摇了摇头。
“那仙人虽死，残存的一丝威能，却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小世界建成之日，本源之力倒灌，触动了尸体中的那线生机。”
“迎来了反噬。”
“一夜之间，天庭高手死伤过半。”
“活下来的，也个个元气大伤，道基龟裂。”
“鼎盛了百万年的远古天庭，就在那一夜，塌了半边天。”
“再然后，宵小四起，群狼环伺。”
“曾经匍匐在天庭脚下的各族，揭竿而起...”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疲惫。
“后面的故事，你都知道了。”
“天庭被攻破。”
“诸多神将天兵死的死，散的散。”
“到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个。”
土部神将低吼一声，瓮声瓮气道：
“这些陈年旧事，与他一个外人说这么多做什么！”
“那小世界的事，你……”
“住口。”林奇头也未回，声音陡然转冷。
那武将浑身一僵，终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只是看向周立的眼神里，满是忌惮。
周立抬起眼，目光越过林奇，落向脚下这颗蔚蓝的星球。
空旷的大地，死寂的城市，翻涌的海。
以及海底深处，那个连他神念都探不进去的黑洞。
接着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奇。
眸光平静，却锐利如锥。
“我最后问一句。”
“为什么是蓝水星？”
“你为什么选择这里？”
“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