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转角深处,许亭梧单手托着下颌,静静立在廊柱之后,目光饶有兴致地望着远处并肩慢行、言笑晏晏的二人。
他知晓自家六弟心有所属,却万万不曾料到,那人竟会是金枝玉叶的安和公主。
念及许家门第,再看二人眉眼相依、情意真切的模样,绝非寻常年少情谊。
许亭梧心头一沉,神色骤然凝重,不再多看,转身步履匆匆,快步折返居所。
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写信告知父亲。
安和公主乃是帝后嫡女,身份尊贵,前路荣辱从来不由自身。
小六与她私下暗生情愫,一旦败露,来日必定风波不断,后患无穷。
暮色渐沉,夜色悄然笼罩整座书院。
许亭杨慢悠悠踱步归来。
“哟,总算舍得回来了?”
屋内烛火摇曳,许亭梧端坐案前,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紫毫毛笔,抬眸看向他,眉眼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审视。
许亭杨心头微紧,面上勉强扯出一抹讨好的笑意,轻声问道:“五哥,怎么了?”
许亭梧轻哼一声,语气沉敛:“你倒是好胆子,竟敢与公主私下往来,情意相缠。”
许亭杨瞳孔微缩,几息后,神色坦然的上前落座:“五哥前两日便已经撞见,既早已察觉,为何忍到今日才来问我?”
许亭梧别过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起初我只当你们自幼相识,不过是旧友亲近,未曾多想。可如今看来,哪里只是寻常交好?”
“你们二人,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心意早已相通。”
一语戳破心事,许亭杨耳廓瞬间染上绯红,微微垂首,语气低缓:“我本也无心隐瞒,只是安和性子素来执拗。”
他指尖轻攥,眉宇间带着几分赧然:“我也不曾想到,她竟这般大胆,敢隐姓埋名远赴书院。”
见他这般羞涩温顺的模样,许亭梧纵有满心顾虑,也生不出半分火气,余下的,唯有深深的忧心。
“安和公主是什么身份,你心里清楚。” 他压低声音,字字郑重,“小六,你倾心之人,从来都不是寻常女子。”
“若是寻常闺秀,我自不会多言半句。可她是当朝嫡公主,是皇上与皇后心尖上的掌上明珠。”
许亭杨默然不语,抬手取来茶具,静静烹煮茶汤。
袅袅茶雾缓缓升腾,朦胧了昏黄灯影里的眉目,让人看不清他眼底心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却无比坚定:“我都知道。”
“初时知晓这份心意,我亦反复纠结,辗转难安。”
“可情愫心生,情不由己,喜欢了,便是真的喜欢了。”
许亭梧望着弟弟这般外表温润、内里倔强执拗的模样,只觉一阵头大。
他从小一同长大,最是清楚许亭杨的性子,看似温和懂事,骨子里却极有主见,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你便等着吧,此事我已写信禀明父亲。” 许亭梧也不遮掩,坦然道出实情,丢下这句气闷的话,便拂袖起身,大步踏出了房门。
许亭杨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颤,头颅低垂,安静沉默,未有半句辩驳。
青石板小径之上,晚风微凉。
许亭梧面色郁气,满心无奈。
方才二人在书院各处漫步闲谈,逗留许久,举止亲近,早已落入不少学子眼中。
书院里世家子弟个个心思敏锐、人情练达,怕是早已看出端倪,暗中传信归家。
可比起这些潜藏的隐患,最让许亭梧耿耿于怀、满心气恼的却是另一件事。
许亭杨在外闲逛半日,回来竟全然忘了给他捎一份食堂饭菜,就连一块点心都不曾带回。
若是换做往日,他向来细心,从不会这般疏漏。
思及此处,许亭梧怨气更盛,不再胡思乱想,气鼓鼓地调转方向,径直往食堂走去。
谁料许亭梧尚未走出几步,便迎面撞见拎着精致食盒的许容嘉。
叔侄二人四目相撞,神色皆是一敛,面上沉静无波,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眸里,却不约而同藏着同样的心思。
无需多言,彼此已然心照不宣。
二人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凉亭落座。
山间晚风微凉,暮色沉沉。
许亭梧倚着石凳,慢条斯理的捏起盘中点心,小口慢咽,眉宇间仍凝着几分郁结。
“你也看出来了?” 他率先开口,语气淡淡。
许容嘉双臂环在石桌上,下巴轻轻抵着手背,目光悠悠望向远处缓缓沉落的落日,晚霞染遍山檐。
“这两日我越瞧越觉得不对劲,心里疑惑不定,便想着过来找五叔问一问,求证一二。”
许亭梧闻言,只觉一阵头疼无奈。
许容嘉侧眸看向他,望着这位明明只比自己年长一岁,却要端着长辈架子的叔叔,忍不住弯眸浅浅一笑,语气从容宽慰:“五叔不必太过烦忧,此事牵扯重大,静候祖父定夺便是,自有长辈做主。”
许亭梧斜睨她一眼:“你是不是也悄悄写信回府了?”
许容嘉默然顿了两息,轻轻摇了摇头,一副无辜装傻的模样。
许亭梧见状轻哼一声,无奈打趣:“你还真是爹娘的耳报神。”
这话刚落,许容嘉眼珠一转,二话不说伸手便去捡拾桌上余下的点心,一股脑往食盒里拢。
“五叔这般不体恤晚辈,看来这点心,算是白给你捎来了。”
“哎哎住手!”
许亭梧连忙伸手阻拦,慌忙将点心盘护在身前,又气又笑。
“你这丫头,半点不知敬重长辈。”
“纵然我年纪比你小一岁,论辈分,也是你的亲叔叔。”
许容嘉哼了一声,唇瓣微扬:“哪有长辈整日跟小辈斤斤计较、较真置气的?”
一句话堵得许亭梧顿时语塞,哑口无言,只得悻悻低头,闷头啃着点心。
盘中吃食渐渐见底,他才闷闷地转换话题,随口问道:“夫子布置的策论,你动笔写了吗?”
许容嘉身形猛地一僵,脸上闲适的神色瞬间褪去。
眼见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彻底隐没,暮色彻底笼罩山林,她倏然站起身,神色慌张:“糟了!都被你们耽搁了正事,险些忘了还要赶文章。”
说罢,她抬脚便往外走,回头扬声嘱咐:“食盒你自行收拾,顺手送去食堂便可。”
话音落下,人已踏出凉亭几步。
许亭梧愣了片刻,哭笑不得,连忙收拾好碟盏,拎起那只食盒快步追上。
夜色渐浓,山间小径昏暗,他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天色已晚,山路僻静,叔叔我送你回去。”
许容嘉没有说话,可是翘起的嘴角,可见她心中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