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君士坦丁堡,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鹅毛大雪从清晨便没有停过,一片一片砸下来,将梅塞大道两侧的尖顶和拱廊都覆上了厚厚的白絮。
街面上却并不冷清。
自打米海尔大书记裹着一身风尘从凡城回来,这座千年帝都便像烧开了的铜锅,三日过去,沸劲儿非但没下去,反倒越滚越烈。
布匹商贩卷起了门帘,铁匠铺里炉火半熄,连索菲亚大教堂门前讨钱的乞丐都顾不上抖破碗了,全挤在廊柱底下伸长脖子听人争辩。
“这米海尔都回来三天了,怎么没带小殿下回来?”一个披着旧羊皮袄的脚夫蹲在石阶上,搓着手问。
“能回来才怪!”旁边卖干酪的胖妇人一拍大腿,油亮的围裙上沾满了雪渣,“你没听说那《凡城条约》?那哪里是条约,分明是卖国文书!三天工夫,送出去三座港口,赔出去三十八万第纳尔!三十八万呀!”
她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你把那钱铺到梅塞大道上,能从圣使徒教堂一直铺到黄金城门!还能余出半条街来!”
“你懂什么!”一个戴着皮帽的码头管事从人群里挤出来,面色黧黑,眼袋浮肿,显然这几夜都没睡好,“萨姆松没了,特拉布宗也没了,往后黑海南岸整条海岸线都是华夏人的天下。咱们那些货船再要去东方,连靠岸补给的地儿都没了!”
他攥紧拳头捶在石柱上:“那是咱们祖祖辈辈的港口!贝利撒留将军在凡城拼死拼活守了数十年,一夜之间全填进去了!”
“呵——!”一声冷哼从廊柱另一头传来,是个穿着褪色修士袍的年轻教士,脖子上挂着银十字架,面色苍白如雪,“贝利撒留?他但凡有点脑子,就不该在凡城同华夏人开战。朝廷的令旨没到,他擅自出兵,三万精锐全军覆没,凡城丢了不说,还把曼努艾尔殿下也搭了进去。
如今倒好,咱们还要花六万第纳尔把他赎回来?这世上哪有打了败仗还拿赏钱的理?”
“你懂个屁!”那码头管事脸涨得通红,猛地转过身来,“贝利撒留将军在凡城守了数十年!塞尔柱人来了多少回,哪一回不是他打退的?没有他在东面挡着,你们这些教士早被异教徒烧死了!”
“那也不能……”年轻教士刚开口,便被旁边的皮货商一把拽住袖子。
“少说两句!少说两句!”皮货商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一双手粗得像树皮,压低嗓子嘟囔道,“你们吵来吵去有什么用?人家华夏人打赢了,凡城、外高加索、整个中亚全是人家的地盘,俘虏了小殿下和贝利撒留将军,这叫本事!
以前又不是没给塞尔柱人赔过款!五年前不是还赔了五万第纳尔,不一样过得好好的?”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七八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刀子一样戳在他脸上。
“愚蠢的土拨鼠!”那脚夫从台阶上弹起来,一把揪住皮货商的领口,“塞尔柱人拿走的是边境荒地!华夏人拿走的是港口!是税关!是商路!你知不知道特拉布宗一年的关税够养活多少军队?”
“松开!松开!”皮货商挣了两下没挣脱,也恼了,反手一掌推在脚夫胸口,“关税关税!你就知道关税!你倒是自己上战场去抢呀?你蹲在君士坦丁堡连个刀把子都没摸过,就在这里充忠臣良将了?”
“老子明天就投军!”
“投个屁!你连马都骑不稳——!”
两人推搡间,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也卷了进来,有人帮脚夫说话,有人替皮货商辩护,七嘴八舌吵成一片。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队城防军从梅塞大道尽头踏雪而来,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为首的中队长板着脸,拔出佩剑朝空中虚劈一剑,扯开嗓子吼了一声:“统统散了!再聚众喧哗,一律锁回营里去!”
脚夫和皮货商各自瞪了对方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呸了一口,朝两个方向散开去。
余下众人也各自缩起脖子,拢着袖口,三三两两地钻进风雪里,一边走一边犹自低声嘀咕。
市井如此,皇宫更是吵得不可开交。
米海尔回来三日,满朝文武便吵了三日。
每一日从早吵到晚,口水喷干了又续,嗓子喊哑了再吼,可就是吵不出半个结果。
到了第三日傍晚,雪光从高窗上斜照进来,将议事厅内的紫色帷幔映成一片冷沉沉的暗红,众人依旧分作两列,隔着一张铺了绿绒的乌木长案,互相瞪得眼珠发红。
王座之上,皇帝阿历克塞·科穆宁端然高坐。
他今年五十有二,一头黑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微微泛白,却愈发衬得面容清峻肃然。紫袍金线织就的皇袍上缀着密密麻麻的珍珠,肩头扣着黄金双头鹰的搭扣,领口镶了一圈细碎的宝石,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奢华得令人不敢直视。
可奢华之外,那双深陷的灰色眼睛里却凝着一层沉沉的倦意。
他一只手搭在王座的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金质的鹰首,指节叩在金属上发出细而清脆的“叮叮”声,耐心正一寸寸消散。
站在下方的两列朝臣,泾渭分明。
靠南窗的一侧,是皇后凯瑟琳提拔的外地一系官员。
他们多出身于意大利诸邦,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一个个衣饰鲜亮,神情焦灼。
为首的是宫廷掌玺官提奥多雷,四十五六岁,精瘦干练,一双手拢在袖口里,眼睛却紧盯着对面的同僚,阴鸷冷肃。
靠北壁的一侧,则是大皇子约翰的班底,多是本地文官和正教大牧首的嫡系。
他们穿着深色长袍,胸前悬着银质的十字架,人人面色冷峻,眼角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厉色。
大皇子约翰二十出头,身量极高,比身边几个文官高出大半个头,一头金发在烛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宽肩窄腰,正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便让人挪不开眼的英武相貌。
可他偏偏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文官长袍,腰间的佩剑镶金嵌银,剑柄上缠着暗红的丝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既非武将亦非纯粹文臣”的暧昧气质。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此刻正漫不经心地翻着案上那份《凡城条约》的抄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阿历克塞耐心散尽,一巴掌拍在了王座扶手上。
“啪!”
那声音不大,却沉得像是铜锤砸地。
满厅的吵嚷声瞬间卡住,众人不约而同地闭嘴,退后半步,分列两旁。
皇帝扫视众人一眼,轻轻地哼了一声:“我没时间听你们像街头的妇女一样吵嚷。一个个说,尽快拿出决议来。”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头顶,落在约翰身上,“约翰,你先说。”
约翰应声出列,动作从容,不疾不徐,先朝皇帝躬身行了一礼,又侧过身朝皇后方向微微颔首,姿态做得滴水不漏。
“父亲,我以为,眼下最大的问题,不在于赔款多少,亦不在于港口几座,而在于,我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他抬起眼,目光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语气依旧和煦:“曼努艾尔的勇气和决心,我向来佩服。他在大不里士那几日,面对华夏大军的重重围困,依旧想方设法反攻华夏,简直不可思议!”
“可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微微一沉:“方法对不对,却是另一回事。原本的《凡城条约》,固然苛刻,但尚有转圜余地。八万第纳尔也好,特拉布宗港也好,都不至于伤及国本。
可曼努艾尔偏偏要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纵火劫囚、栽赃嫁祸。事败之后,惹来追加罚金,还搭上了萨姆松和里米尼。”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痛惜:“这一来一去,岂不是……因小失大?”
这一番话,说得极是委婉,既点出了曼努艾尔行事鲁莽、自取其祸,又没有把“愚蠢”二字摆在明面上。字字都在为曼努艾尔惋惜,可每一句的刀子都戳在皇后那头的软肋上。
皇后凯瑟琳坐在皇帝右侧稍矮的御座上,闻得此言,眼皮微微一抬。
她年过四旬,可保养极好,一张面孔依旧白皙细腻,五官精致得像是象牙雕出来的。紫袍金冠,颈间挂着一串东方的珍珠项链,颗颗浑圆如拇指肚大小。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唇角冷笑:“听大皇子这话,是要放任你弟弟生死了?”
约翰面色一凛,赶忙躬身:“言重了!我绝无此意!”
他直起身来,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可眼底的冷意一闪而过:“我只是陈述事实。拜占庭四面皆敌,北面有保加利亚人年年劫掠,西面有十字军虎视眈眈,南面法蒂玛王朝随时可能兵发安条克。
国库本就不宽裕,托罗斯山防线上的军饷还欠着半年的,金角湾上百条军舰要修补。若再挤出三十八万第纳尔去填凡城的窟窿,那其余几面怎么办?”
他说着,侧身朝身后几位文官微微点头。
国库大总管卡特立刻出列,手中捧着一卷账册,声音苍老却透着十足的精明:“陛下,老臣刚刚核算过。如今帝国岁入约为六十万第纳尔,可支出亦在五十五万上下,往年结余不过五万。若赔付华夏第一期的四万第纳尔,尚可勉力周转,可追加的三十万……”
他翻开账册,摇了摇头:“老臣实在想不出从何处来凑这笔钱。总不能……裁撤边防军的军饷吧?”
大牧首佛提乌亦从北壁一侧缓步出列,他穿着纯黑的修士袍,胸前悬着一枚嵌了蓝宝石的金质十字架,面容枯瘦,眼神却锐利得像两把窄刀。
只见其双手合拢在腹前,嗓音低沉平静:“陛下,钱的事,老臣不懂。可老臣知道,拜占庭立国数百年,从未有过如此屈辱的条约。割港、赔款、质押友邦港口,这三条哪一条拿出来,都足以叫先帝们在陵寝里辗转难眠。
老臣斗胆说一句:有些事,比钱重要。帝国的尊严,不能拿第纳尔来称。”
佛提乌这话没点名没道姓,可满殿谁听不出他是在打曼努艾尔和贝利撒留的脸?
皇后那边的掌玺官提奥多雷终于忍不住了。
他微微跨前一步,朝皇帝躬身道:“陛下,大牧首所言固然有理,可尊严是活人挣的,不能靠死人撑。
贝利撒留将军戍守凡城数十年,战功卓着,先后击退塞尔柱人十七次进犯,两次深入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扫荡匪寇,这是帝国东境三百里疆土三十年来安如磐石的根本。
如今他兵败被俘,若朝廷对他弃之不顾,日后还有哪个将军肯替拜占庭卖命?”
他身后的外地一系官员纷纷点头附和:“正是此理!将军百战死,可败了便无人赎回,这以后谁还敢领兵出征?难道你们不怕友邦耻笑吗?”
约翰身边的法务官尼基弗鲁斯冷笑出列:“提奥多雷大人这话说得好听,可贝利撒留为何兵败被俘?他手握三万边防精锐,凡城城墙坚不可摧,粮草充足器械齐备,守上十年都无妨。
他偏偏要出城同华夏人野战,数万骑兵冲入人家火炮阵中,全军覆没,凡城失陷,这难道也要算作‘战功卓着’?”
他冷笑一声,“没有朝廷令旨,擅自同华夏开战,败了还要朝廷花六万第纳尔去赎?依我看,不杀他已是仁至义尽。
若再赎回来,日后别的将军怎么看?打了胜仗自然有赏,打了败仗也没罪过,那大家都去打败仗好了!”
“你!”提奥多雷面色铁青,手指攥紧了袖口,“你分明是……”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狠狠剜了尼基弗鲁斯一眼,转向皇帝道:“陛下,整个西方,从法兰西到神罗,从英格兰到西西里,哪个国家不赎回战败被俘的将军和贵族?这是规矩!若咱们拜占庭破了这个规矩,往后在西方各国面前,还有何面目说话?”
“哼!什么事都要有第一个人做。”尼基弗鲁斯不咸不淡地堵回去,“拜占庭不是法兰西,也不是神罗。我们有我们的传统,有我们的尊严。西方那套赎金规矩,原本就是贵族们互相包庇的把戏。咱们学它做什么?”
提奥多雷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膛涨成紫红色。
他张了张嘴,正要反唇相讥,约翰身后另一个文官却忽然开口,嗓音尖细,语速极快:“诸位大人吵了三天,为的无非是贝利撒留和小殿下。可老臣倒想问一句……这份条约是谁签的?”
他抬手指向角落里一直沉默如石的米海尔,“是米海尔大书记!”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米海尔。
米海尔自打回宫那日起便一直形容枯槁,面上带着病态的蜡黄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他静静地站在末席,听了这话,他身子微微一晃,却到底没有退步。
“米海尔!”尼基弗鲁斯转过身来,眯着眼睛,语气冷如冰刀,“你在凡城签下这卖国条约的时候,可曾想过拜占庭的颜面?可曾想过陛下的信任?八万变十一万,十一万变三十八万,步步退让,寸土不争!你到底收了华夏人多少好处?”
这话简直诛心!
米海尔面皮猛地抽搐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满殿虎视眈眈的同僚,径直落在王座上皇帝的眼中,声音沙哑低沉:“陛下!老臣在凡城签这份条约的时候,杨炯的十二万大军就陈在凡湖以西三十里外。格鲁吉亚、中亚、麟嘉卫、罗斯,四路合围,一张网从天罩下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低了下去:“老臣若不签,曼努艾尔殿下的断指……就不止一根了。”
满殿寂然。
米海尔垂着眼皮,一字一字地往外吐:“杨炯对咱们拜占庭了如指掌。他知道我们四面受敌,知道我们国库空虚,知道贝利撒留是三万边防军的魂,更知道小殿下是皇后的唯一儿子。他拿捏住了我们每一寸软肋,老臣……”
他忽然弯下腰,朝皇帝深深一躬,“老臣无能,可老臣除了答应,没有第二条路。”
皇帝摩挲着扶手金鹰的羽翼,缓缓开口,嗓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怪异的温厚:“米海尔,你这话,我信。”
满殿哗然。
皇帝却仿佛没看见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道:“我派你去凡城,是让你随机应变的。你在那种局势下能把曼努艾尔的性命保住,把条约带回来,已经算是不辱使命。至于条款苛刻……那是杨炯的事,不是你的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替米海尔开脱,实际上是“我让他签的,我来担”。
可“担”字又没出口,只留了一个若有若无的暗示,足够堵住大皇子和众臣的嘴,却不至于引火烧身。
皇后凯瑟琳坐在御座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色渐渐冷了下去。
她知道皇帝在和稀泥,是在两边都留余地,是在“替米海尔开脱”的漂亮话底下,谁也不得罪,可她却等不起了,晚上一分,儿子就多上一分危险,她绝对不能看到那结果。
凯瑟琳缓缓站起身来,深褐色的眸子里像是点了一把火,灼灼逼人:“你们都别吵了!”
声音不高,却足以压过众臣。
“第一批赔款,”皇后凯瑟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佛罗伦萨来出!”
众臣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皆是松了一口气。
凯瑟琳却已经转向满殿众人,声音冷硬:“四万第纳尔,我美第奇家族拿得出来。可后面的赔款呢?佛罗伦萨不是金矿,三年三十万,加上特拉布宗和萨姆松的永久税关损失,诸位若拿不出个章程来,那便做好同华夏开战的准备吧!”
她说完这句话,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殿后走去。
满殿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阿历克塞猛地站起身来,瞪了众人一眼,语速极快地丢下一句:“还愣着做什么?去找科西·美第奇领第一批赔款!”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朝皇后消失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