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嵬名哭声戛然而止，伏在杨炯怀中抽抽搭搭，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怎么也不敢抬头。
她心虚得很，那泪水虽是真的，可那袖中滑落的殷红却着实经不起推敲。
方才哭得那般撕心裂肺，一半是真伤心，一半是做戏。她太清楚杨炯的性子了，这男人吃软不吃硬，你若跟他硬碰硬，他能把你撞得头破血流，可你若软下来，他便拿你没法子。
可如今鸽子血露了馅，这戏便唱不下去了。
杨炯气得将她从怀中拉起，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一手伸出两根手指，在她脸颊上那抹殷红处重重一抹，凑到眼前一看，果然是鸽子血！
“你这够可以的！大老远跑来演这一出苦情戏？”
李嵬名被他那双眼睛瞪着，心虚得厉害，可嘴上却不肯服软。
她轻哼一声，伸手一抹眼泪，下巴一扬，那股子有恃无恐的劲儿又上来了：“你明明爱我，为什么说那话气我？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总是不哄我？”
杨炯被她这一通抢白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不哄你？我哪里没哄你？我派人去北庭送了多少回信？哪一回你不是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那是你写得太敷衍！”李嵬名寸步不让，“‘北庭苦寒，保重’六个字，这也叫信？”
杨炯张了张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写过这样的信，当时政务繁忙，加上正在跟这女人怄气，能写六个字已经不错了，哪里想到她记仇记到今日？
“那你又为什么总是跟我闹别扭？”杨炯反问，声音也提了上来。
李嵬名一时语塞，那双湛蓝眼眸闪烁了几下，嘴唇嚅动，却终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翻身坐在杨炯身旁的石头上，将散乱的发丝捋到耳后，长叹一声：“我为了儿子！”
“你为你自己！”杨炯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你若是为儿子，就该让他有一个安稳的出身，而不是整日想着怎么让他复国、怎么让他当皇帝！象升才多大？你给他肩上压那么重的担子，你问过他愿不愿意？”
李嵬名被他这话刺得心头一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若为了我自己，大夏亡国的那一天我便死了。我作为大夏公主，与国无助，对不起我弟弟，作为母亲，了无家产，对不起儿子。”
杨炯听了这话，心中那股怒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从小娇生惯养，美貌、地位、财富无一不有，一直以来被爱所包围。父皇宠她，母后疼她，弟弟敬她，满朝文武见了她都要低头行礼。她以为这世上所有的爱都是理所当然的，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直至国破家亡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从来不是被爱的中心，甚至不是被爱的对象，除了杨炯，没人真心疼她爱她。
所以她渴望爱，害怕失去爱，更害怕杨炯不爱。
杨炯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沉，揶揄出声：“那你作为妻子，便合格了？”
李嵬名一愣，随即抬起头来，那双湛蓝眼眸中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
半晌，她忽然笑一把抱住杨炯的胳膊，将头枕在他肩膀上，柔柔道：“我不回答你的问题，我只知道你是我夫君！”
杨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撒娇弄得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甩了甩胳膊：“哈！做你夫君就该死呀？就活该被你气？”
李嵬名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将脸埋在他臂弯里，低低道：“我第一次做妻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点委屈，一点点茫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杨炯听了这话，彻底没了脾气。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兴庆府，李嵬名母后临死前的场景，想起自己曾经对大梁皇后的承诺，以及自己吃过的那碗登相面，终是长叹一声，伸手握住了李嵬名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李嵬名的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来看他。
月光下，杨炯的眉宇间那股子郁结之气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释然。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山巅呼啸而过，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头发四散飞扬，可他们谁都没有动，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十指相扣。
杨炯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次又想来坑你夫君？我告诉你，自从被你坑了后，我对漂亮女人可防备得紧。”
李嵬名噗嗤一笑，轻轻拍了他一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哦——！”杨炯拉长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咱们可说定了，只谈感情，不谈政事！”
李嵬名气息一滞，抬头看向杨炯，正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顿时明白过来，这男人是在故意拿话堵她的嘴，气得她抬手就锤了他一下，骂道：“讨厌！”
杨炯被她这一锤锤得肩头一歪，苦笑道：“你不是说来看我的吗？怎么来了又要谈政事？”
“我看孩子爹！”李嵬名白了他一眼。
“我就是孩子爹！”
李嵬名被他这话噎得无话可说，只得又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
她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地道：“我不要北庭。”
“啊？”杨炯一怔。
“我说我不要北庭！”李嵬名重复一句，语气斩钉截铁，“北庭治下、康居、大宛、休循、疏勒，现在就是河中地区的后勤基地，名义上属于我，可前线潘简若和那什么梁洛瑶，三天两头就来要钱、要人、要粮，我那点家底都让她俩给掏空了，我不要这破地方！”
杨炯强忍笑意，脸上却装出一副正经模样，正色道：“你可以不给呀！”
李嵬名恼怒地瞪向他，那双湛蓝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故意气我是吧！我能不给吗？她们一个个的跟我哭穷，这个说粮草短缺，那个说战马损耗严重，这个说河中的兵不好用，那个说急需大宛马闪击战，说得那叫一个十万火急，仿佛下一刻就要大败而归一般！”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就不明白了，都说河中地区是塞尔柱的心腹粮仓，怎么到她俩手中跟闹饥荒了似的？”
杨炯轻咳一声，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
他绝对不能告诉这女人，是自己在背后指使潘简若和梁洛瑶去哭穷，这招还是当年从李嵬名那儿学来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妙不可言。
当即，杨炯正色道：“你也说了，河中地区是塞尔柱的心腹粮仓，那里现在被简若和瑶瑶打下来，塞尔柱怎么可能罢休？必然会调集重兵围城，夺回粮仓！守城战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后勤和物资，多一份物资便多一份胜算，就能多撑一段时间！”
李嵬名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久，那双湛蓝眼眸直直地盯着杨炯，一脸狐疑。
半晌，她眼眸一闪，哼道：“我怀疑我被你坑了！”
“你别瞎说，我怎么会坑你！”杨炯一脸无辜。
“那怎么邹鲁在北庭的时候，她们不要物资？”
“她们跟邹鲁不熟呀！”杨炯眨眨眼，理由编得顺溜无比。
“不对！我怀疑就是你故意的！”李嵬名越看他那张无辜的脸越觉得可疑，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杨炯耸耸肩，反问：“是我让康白逼走的邹鲁？不是吧！是我让你去接管的北庭四城？也不是吧！真的就是局势至此呀！”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无比，一脸恳切之态。
李嵬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良久，那双湛蓝眼眸中疑惑、恼怒、无奈交织在一起，最终化成一声长叹。
她懊恼地转过头去，望着远处的灯火，满脸郁闷。
杨炯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好笑，嘴上却不依不饶：“不说不要北庭了？”
李嵬名瞪他一眼：“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若是真不要北庭，谁给她们送物资？若是塞尔柱大军真来了，谁能不经朝廷出兵支援？谁敢擅作主张？还不得是我！”
杨炯好笑地点点头，他对李嵬名太过了解，只要不涉及西夏的执念，这女人绝对是个聪明且贤惠的妻子。
她能担责、敢担责，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让她坐镇北庭，绝对是最合适的人选，也是潘简若和梁洛瑶最放心的依仗。
这女人嘴上说着不要北庭，可心里比谁都清楚，北庭如今的位置有多重要。她不过是借机撒个娇、发个牢骚，顺便敲打敲打杨炯，让他别以为自己好欺负。
杨炯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淡声道：“你拿这宝藏出来干嘛？是看上哪里了？”
李嵬名听他问起这个，神情立刻认真起来。
她转过身来，正对着杨炯，目光炯炯：“听说西方有大片沃土，我花钱买！给儿子买！”
杨炯翻了个白眼，无奈道：“若是要土地倒是也简单，毕竟西方有的是土地，可咱们认知上的沃土，却少之又少，并且也背离了未来的发展方向。”
“啥意思？”李嵬名那双湛蓝眼眸里满是不解。
杨炯理了理思绪，耐心解释：“西方沃土并不是很多，比如东欧平原、河中地区、欧亚草原带、呼罗珊地区、叙利亚新月、黎凡特地区等等，现在都是有主的地方。你花钱买，人家未必肯卖；你打仗抢容易，可治理却难呀。”
“那我不管！”李嵬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股子倔强劲儿又上来了，“象升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我已经放弃了复国，可你总得给他找个出路不是？难道你要他以后跟他兄弟们抢地盘吗？”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那双湛蓝眼眸中泪光闪闪，一脸的委屈和倔强。
杨炯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长叹一声。
他知道李嵬名的心思，她放弃复国，不是因为她不想复国了，而是因为她想通了。党项人如今在华夏治下，生活比以前西夏治下好了十倍不止。
以前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一场大雪灾就能让整个部落饿死一半人。如今定居务农、经商贸易，纺织炼钢，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谁还愿意回到从前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她没有复国的基础，唯独放不下的是儿子。象升是她的骨肉，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恨不得将自己最好的一切都给这个孩子。
可象升的身份太尴尬了，他是西夏公主的儿子，是华夏皇帝的儿子，可他既不能继承华夏的皇位，也不能继承西夏的王位，两头不靠。
李嵬名怕的是象升长大后，既不被杨家接纳，也不被党项人接纳，成了一个无根的浮萍。
她怕的是，象升将来会恨她。
所以她要给儿子找一个出路，一片土地，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哪怕那片土地远在天边，哪怕那片土地现在还长满了荒草，她也要先占下来留给儿子。
杨炯想到这里，心中那点不耐烦顿时烟消云散。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目前来说，南亚地区无主，面积广大，倒是个好去处。”
“南亚是哪？南诏？还是那些南疆小国家？”李嵬名疑惑地眨眨眼。
“孔雀帝国故土。”杨炯吐出这几个字，目光望向远方。
李嵬名恍然，随即正色道：“那地方好吗？”
“怎么才算好？”杨炯反问，“南亚有恒河、印度河冲积平原，倒是土地肥沃，可那地方气候炎热，瘴气弥漫，去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要得病。你舍得让象升去那种地方？”
李嵬名一时语塞。
杨炯见她犹豫，又道：“况且，那片地方虽然名义上无主，可实际上大大小小的土邦多如牛毛，虽然被张肃打下来，可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根本无法做到有效治理。”
李嵬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做主吧！你是他爹，总不至于害他。”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杨炯一时沉默，思索良久，终是道：“让我再想想吧。日后的局势必然不是那种跑马圈地的局势，占据土地并不一定是好事。况且，象升想要什么也得等他长大了再说，到时候天下大势如何，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又道：“他若想当皇帝，那便自己去打一片江山下来；他若想当富家翁，我便给他留够花十辈子的银子；他若想读书做学问，我便请天底下最好的先生来教他。路怎么走，让他自己选。”
李嵬名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她并不是非要哪一块地，她只是要确认杨炯心中是否还有这个儿子。若是有，那分到哪里她都乐意；若是没有，即便她争来整个天下，也没有任何意义。
如今她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一念至此，李嵬名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悠悠道：“来的时候听说，苏丹手下大将尼扎母已领五万大军兵进河中木鹿，我得尽快回去，以防不测。”
杨炯重重点头，也跟着站起身，关切道：“明早再走吧！我送你。”
李嵬名摆摆手，那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我不喜欢你送，这次我自己走，你若真心疼我，便早些回来看我。”
说这话时，她语气轻描淡写，可那双湛蓝眼眸中却分明藏着深深的眷恋和不舍。
“那你路上小心。”杨炯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这六个字。
李嵬名点点头，转身便走，行到半山腰处，李嵬名忽然停住脚步。
月光下，她转过身来，那张绝美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狡黠的笑容，远远地冲着杨炯喊道：“对了！这些宝藏，我得拿走一半！”
杨炯一愣，哭笑不得：“这不是给我的吗？你大老远运来，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要犒劳犒劳你夫君呢！”
李嵬名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七分得意三分嗔怪：“给你一半还不够军资呀？我能凭空变出粮草和战马呀？你没听潘简若和梁洛瑶说嘛，前线什么都缺，我不要钱，拿什么给她们买粮买马？”
“那你真厉害！”杨炯玩笑地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宠溺。
李嵬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你还好意思开玩笑？我听说长安得到你西征塞尔柱的消息，已经炸开了锅，你最好祈祷那些大臣别搞事！”
说着，她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杨炯凝立不动，目光遥遥投向长安。
此番西征说走便走，全无半分预兆，京里群臣想必早已吵成一团。有父亲主持大局，朝堂根基自不会动摇，可最怕奸人作祟，借子嗣、立储之事兴风作浪。
南疆战火将熄，与孔雀帝国的纷争行将了结。往后边务、海商、农政诸般要务，又要引得朝堂议论不休。
思及此处，他便一个头两个大，面露苦笑：“夫人们呀，你们可得帮为夫顶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