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山门,古刹的全貌便展现在眼前。
殿宇不多,总计不过三大殿,沿山势次第铺开,大雄宝殿居中,两侧是偏殿,飞檐翘角,朱漆剥落,露出斑驳的木纹。
殿前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缝隙间野草疯长,在夜风中瑟瑟摇曳。檐下的铜铃早已锈迹斑斑,偶尔被风吹动,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动,更添几分萧索。
院落中散落着三两株桑树,树干粗壮,虬枝盘错,显是有些年头了。其中一株已然枯萎,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如同干枯的手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另外几株倒是还活着,叶片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幽的绿光,树影婆娑,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正殿之后,崖壁高耸,直插入夜幕之中,看不真切。
但见崖壁上一层层木质栈道盘旋而上,如同一条条蜿蜒的蛇,盘绕在岩壁之上。栈道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坍塌,断木残板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栈道之间,岩壁上雕着大小不一的佛龛,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小的不过尺许,大的却有几丈高,每一座佛龛内都端坐着一尊佛像,或立或坐,或拈花微笑,或怒目圆睁,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一尊自在观音像。
那观音像以整个山体为基,高达十丈有余,宽约三丈,端坐于莲花宝座之上,一脚盘起,一脚垂落,左手撑在身后,右手搭在膝上,姿态闲适,神情安详。
石像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表面已经斑驳,却丝毫不减其庄严宝相。月光洒在观音像上,为她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辉,更显得圣洁不可方物。
李嵬名并未驻足,只四下扫视一眼便径直向东边的崖壁走去。
杨炯一愣,心中微微一沉:她这是……找东西?
一念至此,杨炯便沉下心来,开始仔细打量四周。
东边的崖壁比正殿后的更高更陡,栈道也更加密集,佛龛层层叠叠,几乎布满了整面岩壁。崖壁底部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石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火光映照下,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石面上跳跃闪烁。
李嵬名站在那块青石前,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眉头微蹙,似乎在计算什么。
杨炯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静静看着,不发一言。
夜风吹过,桑树沙沙作响。
半晌,李嵬名忽然开口,声音淡然:“古于阗原本没有桑蚕。国王听说‘东国’有,就向东国求婚。东国公主出嫁时,国王密嘱她把蚕种、桑籽藏在帽子里,带入于阗。”
杨炯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却也接口道:“这个典故我听说过。公主入于阗后,先在麻射山安顿下来,试种桑树、养蚕,成功后在此建寺,纪念‘蚕种入国、丝绸始兴’。”
“不错。”李嵬名点点头,目光仍落在崖壁上,“麻射寺,便是因此得名。”
杨炯皱眉,疑惑道:“可这都是传说,书中所载的东国并没有明确代指,我也没听说中原王朝有和亲于阗国的记载。况且,东国公主出嫁,为什么要听于阗国王的话,将蚕种、桑籽私自带出境?这在中原历代王朝都是大罪。”
李嵬名沉默了一阵,转身走到那尊自在观音像下,伸手在莲花宝座上摩挲,似乎在寻找什么。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因为她是党项米禽氏女,被私封的公主。”
杨炯心头一震,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李嵬名转过身来,凝视着杨炯,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深邃如海,平静无波,却又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波澜。
“那个时候,我李氏同拓跋氏、米禽氏争夺天下。”李嵬名淡淡道,“米禽氏势力最弱,为求得到稳定的财力支持,便同这于阗国和亲。有求于人,自然要给出对等的条件。蚕种、桑籽,便是他们换取的筹码。”
杨炯听了这话,心情复杂,沉默半晌,才道:“你来这里,是凭吊先祖?还是故意让我难堪?”
李嵬名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在观音像的莲花宝座上摸索。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在粗糙的石面上缓缓滑过,一遍又一遍,极其仔细。
杨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我来找宝藏。”李嵬名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杨炯一怔,下意识问:“你很缺钱吗?”
李嵬名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声音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你不是应该问这里怎么会有宝藏?或者问宝藏在哪里吗?”
杨炯听出她话中带刺,心中一阵烦躁,语气也不善起来:“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呛?我若真有那心,当初你娘的贺兰山宝藏,早就落在我手了,还会留给李宁名?”
李嵬名的动作彻底停住,她转过头来,眼神闪烁,直直地盯着杨炯,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把纯金的钥匙,长约四寸,通体金黄,上面刻满了繁复的花纹,在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李嵬名手持金钥匙,走到观音像背后,在石壁上轻轻敲击。敲了七八下,忽然停在一处,侧耳倾听,那声音明显比别处空洞。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一敲。
“咔嚓”一声脆响,那一块薄石壁应声碎裂,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李嵬名将金钥匙插入孔洞,用力一掰。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从脚下传来,整座寺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杨炯脚下的一块青石板突然下陷,露出一条斜向下方的甬道,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从甬道中涌出,夹杂着泥土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嵬名转头看向杨炯,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映着火把的光芒,明亮得有些刺眼:“所以,我来还你。”
她说完,便从身旁女卫手中接过一支火把,率先走进了甬道。
杨炯愣了一瞬,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轻叹一声,抬脚便跟了上去。
甬道比想象中宽阔得多,足有丈许来宽,高约两丈,足可容纳四五人并排行走。两侧的墙壁和脚下的台阶都做了加固处理,用巨大的青石砌成,打磨得光滑平整,石块之间严丝合缝,连一片刀刃都插不进去。
杨炯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心中暗暗吃惊。
这样的工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不是一家一户之力能够完成的。开山凿石,运料砌墙,打磨平整,每一道工序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
那米禽氏当年能建造出如此规模的地道,其财力之雄厚,可见一斑。
地道平缓,没有什么坡度,蜿蜒曲折,盘旋而下。
每隔十几步,两侧墙壁上便有一个凹槽,里面放着早已干涸的油灯,灯盏是青铜所铸,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莲花纹样,虽历经近百年,仍能看出当年的奢华。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忽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杨炯一愣,侧耳细听。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从远处传来,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再往前走,水声愈发震耳,脚下的石板也开始变得潮湿,空气中有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应该是有水系存在。
终于,李嵬名走到了甬道尽头,停下了脚步。
她将火把往前一递,只见面前是一面石壁,上面爬满了厚厚的藤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整个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藤蔓足有手臂粗细,虬结盘绕,如同一张巨网,将出路封死。水声便是从藤蔓后面传出来的,震耳欲聋。
李嵬名将火把递给身后的女卫,右手探入腰间,抽出一柄短匕,刚要动手清扫路障,杨炯已经抢步上前:“我来!”
李嵬名一怔,沉默了一瞬,收回匕首,闪出路来。
杨炯抽出腰间的长刀,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猛地挥出。
“刷刷刷!”
三刀快如闪电,刀光在空中划过三道弧线,藤蔓应声而断,哗啦啦掉了一地。断裂的藤蔓切口整齐,汁液四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青涩的草木气息。
洞口显露出来,一道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水花四溅,白浪翻滚。
杨炯侧身闪到一旁,让开道路。
李嵬名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举着火把,从断藤间钻了过去。
杨炯紧随其后,踏出洞口的一刹那,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眼前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天坑。
天坑四壁陡峭,直上直下,如同刀削斧劈一般。顶部是圆形的,直径约有五丈有余,四周岩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绿油油的一片,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幽光。
一道瀑布从岩壁顶端倾泻而下,水势浩大,如同一条白练,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砸落在下面的水潭中,激起漫天水雾,水声轰鸣,震耳欲聋。
水潭方圆数十丈,潭水清澈见底,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水潭正中央,矗立着一株巨大的桑树。
那桑树足有十人合围粗细,树干笔直,直冲天际,高约二十余丈,几乎触及天坑的顶部。树冠庞大,枝叶繁茂,如同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只有星星点点的月光从树叶缝隙中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杨炯呆呆地看着那株巨桑,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这便是米禽氏灭亡后的藏宝洞。”李嵬名的声音忽然响起。
杨炯回过神来,环视四周。
由于天坑顶部的洞口被桑树树冠遮住,只有点点月光洒下,四周的样貌看不太真切。除了李嵬名手中的火把能照亮周围丈许之外,远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就这?”杨炯疑惑。
话音刚落,身后脚步声响起,亲兵们鱼贯而入,举着火把,有条不紊地分散开来,将整个天坑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驱散了黑暗,天坑的全貌终于展现在眼前。
李嵬名伸手扫了一下四周的崖壁,平静道:“就这。”
杨炯抬头,瞬间被眼前之景惊住。
天坑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开凿着无数佛龛,每一座佛龛约莫七尺来高,里面皆有一尊黄金铸造的佛像。
从低到高,从近到远,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数千尊金佛或坐或立,或笑或怒,无一不精,无一不美。
四周火把的光芒照在金佛上,金光璀璨,熠熠生辉,整座天坑都被映成了一片金黄,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杨炯倒吸一口凉气,饶是他见过无数金银珠宝,此刻也不禁为之惊叹:“这……这怕是有数千座吧?”
“千佛金窟。”李嵬名声音平淡,“总计一千八百八十八座,通体黄金打造,耗费黄金一百三十万斤余。”
杨炯默然:一百三十万斤黄金,这是什么概念?足以供养十万大军三年粮饷,那米禽氏怎会有如此庞大的财富?
“这米禽氏如此富庶,为何还能输给你们?”杨炯不解。
李嵬名耸耸肩,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屑:“米禽氏掌控着一座金矿,有这些不算什么。况且,那米禽公主深得于阗国王宠爱,于阗乃南疆佛国,盛产美玉,这千佛金窟应该只是宝藏的一部分才对。”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宁名匆匆赶来,满脸激动,连声音都有些发抖:“姐!后山崖壁的悬棺夹层内,发现大量珠宝美玉,质地上乘,数量惊人!”
李嵬名点点头,抬手指向水潭中央那株巨桑,声音淡然:“叫人去桑树里找找。据说那里面有佛陀的血肉舍利,咱们只要那个。”
“姐!你……”李宁名面色一垮,一脸不情愿,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开口。
李嵬名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
李宁名打了个哆嗦,连忙闭了嘴,转身招呼亲兵,涉水朝那株巨桑走去。
潭水没过膝盖,冰寒刺骨,几个亲兵打了个寒颤,却不敢耽搁,一步步朝桑树走去。
杨炯转头看向李嵬名,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你什么时候信佛了?”
“我不信佛。”李嵬名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你要什么血肉舍利?”
“卖给你们华夏的僧侣。”李嵬名转过身来,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我缺钱。”
杨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这里金银珠宝无数,你想拿不随便拿?”
“我能拿?”李嵬名反问,声音平淡却直刺人心。
杨炯一怔,冷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嵬名嗤笑一声,苦涩问:“你们不是觉得我一直有所图吗?不是觉得我对不起你们杨家吗?”
她顿了顿,伸手指向四周那些金光璀璨的佛像,声音陡然拔高:“好呀!那这些金银珠宝,全给你!让你们看看,我李嵬名稀不稀罕!让你们看看,我李嵬名到底有没有所求!”
“你……”杨炯气得肝疼,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涨得通红,拂袖离去,“不可理喻!”
李嵬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杨炯一头扎进甬道,心中怒火中烧,脚步越走越快。
他想起李嵬名那双眼睛,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明明曾经同床共枕,如今却形同陌路。
他不明白,他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曾经灭了她的国,带走了她的人,留住了她的心,却终究留不住她的脚步。她生了他们的儿子,却被送去了青龙寺,自己远走西域,来找她的弟弟。
他恨她吗?
恨!
她恨他吗?
应该也恨!
可这份恨意之下,又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杨炯越想越烦,脚步越快,拐过一个弯道,眼前忽然一黑,一个人影从对面冲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身上。
“哎哟!”
一个娇软的身体撞入怀中,杨炯被撞得一个趔趄,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低头一看,正是泽赫拉。
泽赫拉一头撞在杨炯胸口,鼻子撞得酸疼,眼眶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捂着鼻子抬起头来,张嘴就要破口大骂,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正撞见杨炯那张黑如锅底的脸色。
“你……”泽赫拉揉了揉鼻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杨炯没有回答,冷哼一声,大步朝外走去。
泽赫拉愣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脸莫名其妙。
她撇了撇嘴,起身继续往前走,出了甬道,踏入了天坑。
泽赫拉整个人僵在原地,满目的金光璀璨,成千上万尊金佛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如同一座座金山堆砌在眼前。
她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发……发财了?”泽赫拉喃喃自语,声音都有些颤抖,“发财了!发财了!”
她猛地跳了起来,双手捂着脸,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然后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发财了!发财了!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李嵬名从水潭边走来,瞥了她一眼,冷哼:“你没睡醒吧?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泽赫拉笑容一僵,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双手叉腰,瞪着李嵬名的背影,提高声音道:“我是杨炯的……的……情人!他的就是我的!”
李嵬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斜睨着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她上下打量着泽赫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真可爱。”
说完,李嵬名转身便走,没入甬道。
泽赫拉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芭芭拉,皱眉问:“她什么意思?是夸我吗?”
芭芭拉收回惊叹的目光,看了泽赫拉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哪里听出她在夸你?”
“她说我可爱呀!”泽赫拉一脸不解,“可爱不是夸人的话吗?”
芭芭拉“噗嗤”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促狭:“你确实挺可爱。”
说完,芭芭拉转身看了一眼水潭边的李宁名。
李宁名正指挥着亲兵将一具黄金舍利棺从桑树中抬出来,那舍利棺通体黄金打造,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在火光照耀下流光溢彩,美轮美奂,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芭芭拉收回目光,步入甬道,脚步沉重,明显是心事重重。
泽赫拉怔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脑海中灵光一闪,终于明白了李嵬名那句话的意思。
“啊!她骂我是傻子!她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