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证明世界,莎士比亚大剧院。
话剧,《罗慕路斯大帝》。
灯光如月光,在昏黑一片的剧场中洒落,照亮万众瞩目的命运之舞台。
“父亲!难道爱祖国不应该胜过爱世界上的一切吗?”
年轻的女性说道。
男性却说:“我觉着爱祖国不应该胜过爱一个人。”
“我们应该对我们的祖国随时产生怀疑,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容易成为刽子手。”
女性:“父亲!我可不能扔下我们的祖国不管。”
男性:“可是你现在必须扔下他。”
女性:“没有祖国我就活不下去!”
男性:“那么没有爱人你就活得下去了?”
女性:“可现在危急的是祖国,是一个国家呀!”
男性:“当一个国家准备大肆屠戮,他就会把自己称为祖国。”
女性:“我们对祖国无条件的热爱使罗马变得更加伟大!”
男性:“可是我们的爱并没有使罗马变好。我们用我们的道德养肥了一头野兽,我们陶醉于祖国的伟大,就像喝醉了一样。反过头来,我们所热爱的东西却变成了一杯苦酒。”
男性:“我只是不像那些悲剧中的英雄父亲,当国家去准备吞噬他们的孩子时,他们还会祝国家好胃口。”
……
另一个人走上台,他说:“那么你打算怎样进行申辩呢?你已经是背叛了自己帝国的被告了。”
男性:“不是我背叛了我的帝国,是罗马背叛了自己。”
男性:“罗马知道什么是真理,可他选择了暴力。罗马知道什么是人性,可他选择了暴政。他使自己双倍地降低了国格,在自己的面前,和在他所征服的人民面前。”
男性:“爱弥良。你站在一个看不见的皇座前,今天我要让你好好地看一看这一皇座。”
男性:“这是一座由头颅搭成的山,一条血流成的河。这是一座建立在自己和别人儿子的尸骨堆上,是建立在无数牺牲者的骸骨之上的皇座。他们都是为了扞卫罗马荣誉的战争而丧生,都是为了罗马的欢乐而被野兽撕裂。”
男性:“罗马衰弱了。但他欠下的血债还没有偿还,他的罪行还没有清算。我们使别国的人民流血,现在该用我们的血来偿还了。”
男人的话语如疾风骤雨般砸落。
最高的观众席上,罗穆路斯既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
这位建国之父,他的面容如此肃穆。
他血红的双眼看着舞台,看着舞台背后的东西,看着远方。
“……罗马。”
他轻轻地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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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诺修斯进入维纳斯神庙,刨出自己的另外一半身体。
很难想象,其实阿芙洛狄忒神庙和维纳斯神庙的地下室是同一个空间。
因为以诺修斯是以暴力破坏神庙,所以尸体才会对等分开。
如果他老老实实走进去的话,说不定没有那么麻烦。
至于为什么两座并不算很靠近的神庙的地下室会连在一起……这是碰也不能碰的滑梯,对青少年的影响不可估量。
尽量不去想自己的尸体究竟遭受了什么样的对待,以诺修斯顺着光带的指引,追上被标记的天舟。
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以诺修斯和亚瑟跳上天舟,分别站立到大红牛像的两侧,使出浑身解数。
一边是狼牙棒,一边是圣剑。两边同时砸在红牛像的肚子上,砸出一个大洞来。
从红牛像破碎的腹部里流出来黑色的泥,滴落到天舟的船体上。
船体剧烈地摇晃,好像受痛惨叫的妇人。它沉没进绵延不绝的黄金海中。
与此同时,其他六艘天舟消失了,洪水泛滥的荒原上满是寂静。
可这肯定没有结束。
以诺修斯安静地等待着,直到某一刻——黄金海再度沸腾。
一个椭圆形的大包从海中央鼓起来。
霎时间,狂风骤雨,飞沙走石。巨大生物的吐息宛如龙卷,吹袭荒原上的水坑。
悚怖之物从黄金海中现身。
首先是涂蜡般的赤色,随着流动的金子一同被洗去,揭露其隐藏在神像下的正体——
广阔到令人惊骇的黄金铸就的身躯,全身没有血肉、形如骨架。
它的每一根骨头都有着相当于人类城市的大小,骨与骨之间毫无肌肉或是内脏一类的组织。它因此看上去不像是生物,而更像是谁人所建造的雕塑。
但就算是再穷奢极欲的帝王也不可能铸造这等规模的奇观。并非贪欲不足,而是力不能及。
——这是一只公牛。
一只缠满了云气和风暴的天之公牛。
高耸在它头部两侧的龙卷风所包裹着的,是两只琉璃色的青金兽角。
四点青蓝色的光芒穿透了席卷的云气。
那是它的眼睛。
牛一般的一对眼睛。和人一般的一对眼睛。
从那视线里传来的,是堪称天空之化身的狂躁气魄。
光是直面公牛的注视,便让人感到无限的惶恐,浑身都像被雷霆劈打般震颤。
然而,在公牛的脸上,有着一道狰狞的裂口。横贯身躯,一直延绵至蹄足尖端。
是谁人在公牛的脸上留下?是何等英雄用他的剑把自然征服?
古伽兰那看见了,刻下这道伤疤的男人。
于是,多达数千、数万、数亿道雷光照耀天际。天之公牛的怒吼撕裂长空,震散云雾。
它那震撼的身躯因此暴露无遗,不再隐藏于任何自然现象之中。
古伽兰那的体型和性质是可以改变的。
需要时它可以变得与山岳一般大小,同样也可以化身成广袤的天气系统本身,以无穷无尽的天灾碾碎大地。
现在的古伽兰那,无疑是后者,是拥有肉体而行走于世的超级风暴。
而伴随着其存在时间的延续,其体积还会逐步增长。
应该说,现在,就在以诺修斯和亚瑟,以及所有人的眼中,这一特质正在得到体现。
它增长的速度异常的快,快到像罗马侵吞迦太基,眨眼间就比上个瞬间大了整整一圈。
与雪原市不同。那里的伊什塔尔搭建神殿,只完成了初步的神代化。即便那样古伽兰那也能抵达五百公里的体长,与以诺修斯在第七特异点见到的体型差不多,随后更是成长到全长八百公里。
而千年王国,是伊什塔·爱歌建造的王国、完全的神殿,其中的环境可以说比神代还要神代,普通人类只要进入其中就会立刻死于真以太中毒,然后转化成堕天者。
古伽兰那在这里不知道存在了多久。即使没有显现,也一直在与这颗星球的气象系统一同膨胀。
这是超越了完全态的古伽兰那,“覆盖整个世界的阴云”,是超过大陆单位的超巨型兵器。
而在古伽兰那的腹部——那原本因为没有骨骼而应空无一物的地方,金色的骨骼正抱持着什么不好的东西。
简直就像是怀孕中的母牛一般。
但存在于那里的决计不可能是天之公牛的子嗣,而是破灭之卵。
——以诺修斯和亚瑟都只是隐隐有所察觉,但注视着古伽兰那的某位少女确切地察觉到了它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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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么一个故事,叫做《伊什塔尔偏爱农夫》。
讲的是,伊什塔尔有两个追求者。
农神恩基姆杜(Enkimdu),和牧神杜木兹(dumuzi)。
伊什塔尔喜爱前者,要与他结婚。
但她的哥哥,太阳神乌图(Utu),极力偏袒杜木兹,向彼时的少女施压,杜木兹也不断在聘礼上加码。
少女受迫于兄长和舆论的压力,嫁给了杜木兹。
故事很简单,少女的经历和故事中记载的是一样的。
——只是,有些微妙的不同。
在抵抗的最后,伊什塔尔突发奇想,仍想给自己的恋心一个机会。
她坐在神殿门口,等待心上人来挽回自己,并打定主意,只要他来了,就不管乌图的劝阻而嫁给他。
伊什塔尔从黎明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黎明,从满心期待到泪水满溢,再到泪也干涸。
她没有等来任何人,倒是等到太阳升起了。
按照约定,她将嫁给杜木兹,完成人生中第一场圣婚。
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应当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段婚姻而已。
自己没有那么脆弱,很快就能振作起来,到时候情人和丈夫也没什么区别,她想。
她也确实克制住了。
但在那个黎明,等待了一天却未能等来心上人的伊什塔尔用空洞的眼睛凝望星空时,发生了原本的历史上绝不该发生的事情。
她见到了自天飘落的恶之灰,有如灰白的陨落的星辰,回应了她的求救。
那粒灰只剩余温,没有带给伊什塔尔任何东西,但却强烈地刺激到了她的内心,她的骄傲,令她一遍又一遍地回顾自己失败的恋情。
爱慕农神却被逼迫着嫁给牧神的少女,因爱恋被权威否定、修改,彻底陷入了悲痛和疯狂。
她从中得出并不局限于自身的结论。
她的神性改变了,变得更加恣意张狂,更富有侵略性,更加傲慢而蔑视低贱之辈。
正如谁人给了女神一拳头,女神就用严厉百倍的拳击报复回去。
然而掩藏在这种报复之下的,不只是愤怒,还有害怕。
伊什塔尔自己是清楚的,但一定不会去看它。
AE伊什塔尔——少女最纯粹的爱恋这么想道。
恐惧纯粹之爱而将希望寄予权威之上的自己……果然……
啊啊……古伽兰那……我连你也伤害了吗……?
这已是第二次,第二次了……
伊什塔尔眼光悲伤,望着古伽兰那的腹部。
那里寄宿着破灭之卵。那里的东西在啜饮人的意志,把清澈的运河吞吐为泥沼。
带着那种东西,古伽兰那一定非常痛苦。
伊什塔尔,你这惊梦人、迷途魂、失心女、摇尾乞怜者,你这风中残烛啊!
你像难产的女人一样尖叫,像被悬挂的碎布、一具无措的尸体!
你已成了疯妇啊,你这可怜的家伙!
伊什塔尔抱住脑袋,双脚跺地。
她充满了懊悔,她想起自己倾慕的男孩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可悲的爱之神……’
‘你伤害真正爱你的人,又强迫不爱你的人爱你,全然忘记自己曾因此遭受过的苦痛,全然不顾爱是从心灵深处产生的感动。’
‘……你根本不相信任何人的爱……只会被它刺伤,流出淋漓鲜血。’
“不,不是的……”
伊什塔尔流下眼泪。但她不需要下定决心,她从一开始就在等待。
我一定要阻止她。
对不起,古伽兰那。为了不犯下更重的过错,我不得不伤害你。
为了你,我不得不伤害你!
“迈开轻盈的步伐,穿越天穹,遍照威慑众生的光芒。”
“——在我的荣耀的狂喜中,伊什塔尔,我昂首挺胸!”
她向前迈出一步,昂首挺胸,摆出投掷的动作。
女神的手中闪现万色光辉。
艾尔比夫山汇聚在女神的手中,形成细长的光之枪。
上上次被以诺修斯阻止,没有对魁札尔投出那一枪。
上一次被亚斯他录阻止,没有对皮尼基尔投出那一枪。
这一次不会有人阻止她了。可她要对准的对象,却是深爱着自己的伙伴,古伽兰那!
女神伊什塔尔,你的爱让人遍体鳞伤。
你的皓腕,你的纤足,你巡天绕地的力量,无论愿与不愿,最终都落在喜爱之人的身上。
我想她是愿的,而你是不愿的。
“『灵峰倒掼艾尔比夫(An Gal ta Kigal She)』!”
山之轰鸣,以光之形刺向天空的化身。
被女神伊什塔尔投出的光枪,有着她全身上下七道神圣法令的帮助。她虽在冥府之中,却未被除去这七件装备。
光枪辉珀灿烂,与古伽兰那相比如汗毛般渺小,但却轻易贯穿了它远比城池庞大的身躯。
公牛的脊柱被打碎,从中间断裂。
古伽兰那轻轻地哀嚎着,扭过头来。
它看见女神的尊容,与女神对视。
从风暴中卷落的雨滴好似神牛的泪花一般,冲刷污秽的大地。
它主动从这火一般的光中解体了,带着对女神的愧疚和对自己的愤怒,悲鸣一声踏入坟墓。
金色的骨骼变作金水塌落,两只青金兽角迅速汽化,变成真正的龙卷风刮动天空。
抱持在腹部的破灭之卵轰然坠地,显露出璀璨的金光。
数只垂涎已久的巨颚从名为圣杯的蛋壳中探出,贪食天之公牛遗留的神气。
亚瑟踏步上前,含怒拍碎兽的其中一只头颅。
没有眼睛,但恶心的肉团——海兽将注意力转向亚瑟。
理想之城的理想之王,和以一己之恶意践踏国家的虚荣之王,又一次见面了。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逃掉。
亚瑟握紧手中的圣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