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会定在二月初八。
日子一传下来，公社上下跟上了发条似的，没有一处闲人。职高那边，教室的桌椅重新排了，实习车间的机床按工序标了号，墙上贴的课表换成了新誊的，粉笔字一笔一划，连数字都写得跟印刷的似的。古三明领着人挨屋检查，查到食堂后厨，掀开米缸瞅了一眼，扭头问司务长：“面够不够？到时候来的人多，别到时候饼子不够吃。”司务长拍着胸脯说够，古三明这才背着手走了。
林瑞这几天没怎么在厂里坐，尽往职高跑。他不走大路，专拣边边角角的地方溜达，走到操场东头，蹲下来看排水沟，拿脚踢了踢沟沿上的冻土，问跟在身后的齐放春：“开春化冻，水往哪儿走？”齐放春把草图摸出来，指着沟沿往南的一溜白灰线：“引到南边洼地去，不淹学校。”林瑞点点头，没再问。
元宵节过去没几天，省里先来了一拨打前站的。带队的是省教育厅的一个副处长，姓佟，四十来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下车先笑，笑得满院子都是和气。季光明陪着在公社喝了茶，佟副处长茶没喝两口，把杯子一搁：“季书记，先看学校？”
到了职高，佟副处长走了一圈，看得比文处长细，边走边问。问教室的采光，问宿舍的取暖，问食堂的粮本从哪儿出。古三明跟在旁边一一作答，答到实习车间的专账，佟副处长停住脚，把台账翻了两页，忽然问了一句：“这账，三方共管，公社、两厂、学校，经手人签字——这签字的规矩，是你们自己定的，还是地区定的？”
“地区教育处定的附加条件。”古三明答。
“哦。”佟副处长把台账合上，不置可否，递还给古三明，又问，“学生工钱，真按月发？有没有拖欠的？”
“一笔没拖过。”古三明把结算单抽出来给他看，“按月结算，当月结清，学生的工钱和伙食补助，两笔分开记。”
佟副处长扫了两眼，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转去看了学生宿舍。看到高低铺的梯子上缠了麻绳防滑，铺位底下塞着整齐的鞋，他扭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掏出本子记了。
一圈看完，佟副处长要上车走了，忽然像想起来似的，问季光明：“季书记，我听说，你们这儿还接收了一批省城大学下放的？课都是他们在教？”
季光明心里一紧，面上不显：“改造人员，批件是省里批的，劳动改造，批判使用。职高缺老师，让他们上讲台，也是在使用中改造。”
“哦。”佟副处长又哦了一声，拉开车门，回过头来，“这事儿，省里知道的不多。现场会一开，各县的人都来，人多嘴杂。季书记，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车走了。季光明站在路边，把佟副处长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回头找林瑞和杨惜君。
“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敲打？”季光明问。
“都有。”林瑞说，“这是有人打小报告了，他在提醒咱们藏好，也提醒咱们——他知道了。毕竟，这是教育口的事，真要咱们在这上面捅出篓子，他们也有责任。”
杨惜君把烟头摁灭在墙根：“省里知道的不多，说明有人报上去了。报的人，多半不在省城。”
三个人都没提卓立群的名字，可心里那根弦同时绷紧了。
没过几天，卓立群去了趟职高。
他没跟公社打招呼，一个人溜达过去的。到了学校，先找古三明，说想看看宣传材料要用的素材，拍几张照片，记几段师生的话。古三明心里门儿清，面上不驳，叫来一个年轻教员陪着，嘱咐了一句：“卓副书记要看什么，你跟着记，别漏了。”
卓立群倒真像来搜集素材的。在教室外头转了两圈，拍了两张学生上课的照片，又找人问了几个学生家里的情况。走到实习车间门口，他站住了，眼睛往里瞅——鲁承安正带着几个学生校一台车床，老爷子弯着腰，手把手地教对刀，嘴里念念叨叨。
卓立群看了一会儿，扭头问那个年轻教员：“鲁先生课上得怎么样？”
“好。”年轻教员答得干脆，“学生都爱听。”
“他那个出身，学生们知道吗？”
年轻教员一愣：“什么出身？”
“没什么。”卓立群笑了笑，把本子收起来，往教学楼后头走。走到教室后窗底下，正听见里头高婉君在讲函数，声音不高，一句是一句，板书写得清清爽爽。他扒着窗沿往里看了半晌，直到下课铃响才走开，临走问了一句：“高老师也教数学？她家里什么情况，你们了解吗？”
年轻教员这下答不上来了，支吾了两句。他只知道，这可是冉科长的母亲，林副厂长的丈母娘。
卓立群又笑了笑，没再追问，背着手走了。
当天傍晚，古三明就把这事报到了杨惜君耳朵里。
“他问了鲁承安的出身，问了高婉君的家庭情况。”古三明把年轻教员的话原样学了一遍，“问法很随意，跟拉家常似的，可问的地方不对——专挑档案上敏感的那几处问。”
杨惜君听完，没言语，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半晌说了句：“你让那个教员以后他再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问什么，记什么，回来原样报。”
“已经嘱咐了。”古三明说，“还有，他今天拿本子记了不少，记完就揣兜里了，没给咱看。”
“他自己记的，不给看是正常。”林瑞在旁边接了话，“可他这个人，记东西不是为了写材料。写材料他早该找你要台账、要数字，他没要，他记的是‘他要记的东西’。”
杨惜君看他一眼：“你意思是，他在攒东西？”
“攒。”林瑞说，“攒够了，递出去，就不是咱们能截住的了。”
正月底，又出了一件事。
卓立群找黄云清，说要看看支部这一年的会议记录，学学向阳的经验。黄云清把记录本抱给他，坐在边上陪着看。卓立群翻得不快，翻到支部扩大会那几页，指头在纸上划拉了两下，忽然问：“云清同志，这几次会，林副厂长和杨书记的发言，怎么都记得这么简略？就一两句？”
黄云清心里一突，面上不动：“记录按要点记，详细的谈话内容，按规矩不留档。”
“哦。”卓立群把记录本合上，笑得挺和气，“我也是想多学学，没别的意思。”
黄云清把本子收回来，锁进柜子，当晚就把这事报给了杨惜君。
“他在挑记录的毛病。”黄云清说，“嫌记得简，意思是没把话说全。他要是拿这个做文章，说咱们支部会议记录不规范、重要发言不留档，上面要是较起真来，是个不大不小的把柄。”
杨惜君听完，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记录的事，从今天起，重点发言逐字记。谁说的，什么场合说的，原话照录。他挑记录简单的毛病，咱们就给他全的。”
黄云清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杨惜君又叫住他：“等等。你那个柜子里的前两稿材料，还在？”
“在。红笔圈的，日期都标了。”
“收好。”杨惜君把烟摁灭，“他要递东西，咱们也得有东西。真撕破脸那天，看谁的先递到上头。”
这天晚饭。卓立群在林瑞旁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职高的课聊到学生的工钱，聊着聊着，忽然话锋一转：“林副厂长，听说吴建林同志在农技站干得不错？我翻了翻宣传材料，他领着社员选种育种，成绩不赖。这样的人才，当初在省里怎么就待不住了呢？”
林瑞夹了一筷子饺子，慢慢嚼完，放下筷子：“卓副书记对吴建林有兴趣？”
“哪里哪里，就是觉得可惜。”卓立群笑得滴水不漏，“省里下来的主任，到公社农技站窝着，大材小用了。”
“窝着？”林瑞笑了一声，“卓副书记，你到农技站看过没有？知道他的工作情况吗？知道他对咱们县农业帮助有多大吗？”
卓立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呵呵，林副厂长多心了，我就是关心关心。”
“关心是好事。”林瑞提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不过卓副书记，我多句嘴。吴建林在农技站，是公社的编制，县里有备案，地区有备案。要关心他的工作，走公社，走县里，走正规渠道。当面问，当着人问，别背后翻材料。”
卓立群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笑容到底没变：“林副厂长误会了，我就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也是问。”林瑞把筷子放下。
卓立群也干了，笑着走了。林瑞看着他背影，把筷子放下，跟旁边的杨惜君低声说了句：“他在摸吴建林的底。问到我脸上来了。”
“他急了。”杨惜君说，“急了就好，急了容易出错。”
“错不了。”林瑞摇摇头，“这种人，越急越稳。他问吴建林，不是要写材料，是要找吴建林的软肋，好拿捏。省里那个卷宗，八成跟他有点牵连。”
吃完饭的第二天，卓立群出了一趟差。他报的是“回省办公厅汇报工作”，请了三天假。王国强批了，杨惜君没拦。
三天后，卓立群回来了，气色比走之前好了不少，见谁都笑。回来第二天，他就找古三明，说宣传材料里关于农技站那一段，想再补两句，把吴建林领着社员选种的事写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