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玄商市市政府办公室,肖北的心情很差。
敲门声响起来,是包山。
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
包山把一份盖着红头文件的复印件轻轻放在肖北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哥,省政协办公厅刚传真过来的,《关于玄商市交通执法及相关舆情事件督办函》。要求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明日早八点,出席省政协专题议政会,就此事作出说明。省委、省政府的办公厅也同步通知了。”
肖北拿起文件,目光扫过那些措辞严厉的官方语句,最后落在“省政协主席秦贤同志将亲自主持会议”一行字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
包山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还有……据说,这位秦主席,跟之前落马的那个宋明远……关系很不一般。外面传,两人当年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肖北抬起眼:“什么性质的关系?政治盟友?利益共同体?”
“具体不清楚,但宋明远倒台前,两人在公开场合互动非常频繁,很多项目审批,据说秦主席都帮宋明远打过招呼。宋明远出事,秦贤那边……据说也受了些影响,但没动根本。”包山顿了顿,“宋明远的案子,是您……”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清楚。
肖北把文件丢回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叫张硕过来。”
张硕来得很快,手里还拿着他自己的笔记本。
他反手关上门,没等肖北开口,自己先说了:“省政协的督办函我看到了。秦贤主持,规格很高。省委丁书记或者张省长,至少会去一位。这是要当面向你要说法,也是给全省一个‘交代’。”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事:“老肖,局势到这一步,已经没法用‘工作失误’或者‘舆论误解’来解释了。必须有人为这场席卷全省的负面舆情负责,为‘可能存在的权力干预司法嫌疑’负责,为‘引发社会强烈不满的执法乱象整顿’负责。”
肖北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
张硕笑了笑:“你这个时候喊我来,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早就已经复盘分析很多次了,我给你捋一下。”
“第一,省里来的联合工作组必须要给公众一个交代。”张硕翻开笔记本,语速平稳,“就算什么都查不出来,引起舆情,相关主要领导是一定要被问责的。也就是说你肖北,至少是一个记大过的处分。一旦工作组查出什么来......撤职查办都有可能。而且...哪有人能经得起查呢?督导组已经进驻,他们来的目的很明确,必须带‘成果’回去。这个成果,很可能就是处理几个够分量的干部,平息舆论。他们查不出问题怎么向上级、向大众交差?你,首当其冲。记大过是最轻的,搞不好,市长位置都悬。”
“第二,丁书记的态度。”张硕看向肖北,“丁书记之前对你很欣赏,甚至可以说是力挺。但这次,连续两通电话,怒火一次比一次盛。这说明什么?说明高层压力已经传导到他那里,他保你的意愿在降低,甚至可能已经把你当成了‘麻烦’。失去丁书记的支持,你在江北省的政治根基,就塌了一大半。”
肖北敲击的手指停住了,目光看向窗外。
“第三,也是最麻烦的一点。”张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现在的舆论,已经脱离了事实本身。网民要的不是真相,是情绪宣泄。是把一个他们眼中‘高高在上’、‘有特权嫌疑’的官员拉下来,享受那种‘正义得到伸张’的虚幻快感。这种情绪一旦被点燃,事实和法律,反而成了次要的。把带有光环的人拽下神坛,这是一种奇妙的、畅快的爽感。你解释,他们说你狡辩;你摆证据,他们说你伪造。这是一个死循环。”
“所以无解了?”肖北转过头,眼神锐利。
“有解。”张硕合上笔记本,直视肖北,“解药就是,给舆论一个他们想要的‘结果’。一个够分量的‘责任人’被处理。这个人,可以是引发这一切的源头——陈平安,或者曹恒印。处理一个,是给网民交代;”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
肖北盯着张硕,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张硕!”肖北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和难以置信,“你他妈在说什么屁话!让我拿陈平安或者曹恒印去顶缸?去换我自己的政治前途?”
张硕脸色不变,甚至微微叹了口气:“老肖,我说的是最优解,是政治现实。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去你妈的最优解!”肖北绕过办公桌,走到张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平安跟我从宁零县一路拼杀上来,他堂哥出事,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找我,是自己扛!曹恒印,身上还留着九颗钢珠,为了抓粮食案的蛀牙差点把命丢在乡下!你现在让我把他们推出去?我肖北是这种人?”
张硕也站了起来,毫不退让地迎着肖北的目光:“那你说怎么办?明天省政协的会,丁书记或者张省长坐在上面,秦贤虎视眈眈,全省媒体盯着,你怎么说?你说我没错,我手下人也没错,都是别人造谣?你看他们信不信!你看丁书记还保不保你!”
“我不需要谁保!”肖北低吼,“我没错就是没错!陈平安按规矩办事,曹恒印依法履职,交通乱象是客观存在,整顿天经地义!赵宏达罪有应得!我凭什么要牺牲他们?”
“就凭你现在是市长!就凭你身后不止他们两个,还有整个玄商市,还有我们这一大帮跟着你干的人!”张硕的声音也提高了,“你倒了,我们全得完蛋!陈平安、曹恒印第一个跑不了!到时候就不是处理,是清算!你保他们?你拿什么保?用你的原则和脾气吗?”
两人面对面站着,胸膛起伏,目光在空中狠狠碰撞。
几秒后,肖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但眼神里的火焰丝毫未减:“张硕,我最后说一次。这种话,别再提。我肖北,宁可自己脱了这身官服,也绝不拿自己兄弟的前程和清白去换前程。你懂吗?”
他冷哼一声坐会椅子上:“你也不用说别的张硕,你让我做这种决定太残忍了,是你站在这里你也不会这样做的。”
张硕轻笑一声:“老肖,你想听实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