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裕回了房间，换上为了过年新买的皮夹克，骑上自行车就往电影院赶。
这段时间天气已经冷下来了，风吹在脸上并不好受，但他心里揣着一团火，倒也不觉得冷。
到了影院门口，苏裕停好车，四处张望，看到朱妙晴已经在大门侧边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妮腻子套装，领口露出一截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整个人显得文静又知性。
苏裕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不好意思地说：
“朱老师，真是抱歉，渺渺临时有急事，让我替她来陪你看电影。她不是故意的，说之后再跟你赔罪。”
朱妙晴见他着急地替妹妹解释，随即笑了：
“没关系，看电影嘛，不算什么大事，你来也一样。快开场了，我们进去吧。”
她语气很自然，像是对“换人”这事一点也没感到意外。
“等等！”
苏裕叫住她，自己转身走向一旁的小摊贩。
买了热乎乎的爆米花和两瓶汽水，朱妙晴接过汽水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
“对不起。”苏裕说。
“没事。”朱妙晴低着头。
检票进场，找到座位坐下。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苏裕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黑暗里，他不用时刻注意自己的表情，也不用担心被朱妙晴看到他发红的耳朵。
今天看的电影是《家有喜事》，已经不是新片了。
几年前在港城上映，紧接着在内地风靡了一阵。
当时，苏渺包了一场，作为员工福利，请“苏记”邕城所有的员工来看。
听说今年新的一部《97家有喜事》，过年会在港城率先上映。
内地不少电影院虽然没能马上引进新片，可也趁着这个热度，翻出了几年前的那部进行放映，倒也是座无虚席。
虽然苏裕已经看过，但是好片常看常新，一开始就被吸引进去了，满场观众也是笑成一片。
朱妙晴偷偷看了他一眼。
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跟平时那个沉稳老成的店长判若两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笑起来真好看。
电影放到中间，有一段模仿《人鬼情未了》做陶艺的桥段，电影中两个人手叠着手，气氛暧昧又搞笑。
朱妙晴看到这里，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苏裕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整个人僵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脖子都不带动一下的。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扶手，扶手上面放着爆米花桶，谁也没有去碰那桶爆米花。
电影接近尾声，常家三兄弟各自找到了真爱，大团圆结局。
散场的时候，观众们都在议论。
“周星驰太好笑了！”
“张国荣好靓仔啊！”
苏裕和朱妙晴随着人流往外走，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出了影院，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烤红薯的香味。
“冷不冷？”苏裕问。
“还行。”朱妙晴搓了搓手臂。
苏裕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你先围着，我送你回家。”
朱妙晴看着他手里的围巾——深灰色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你不冷？”
“我皮厚，不怕冷。”苏裕说着，把围巾塞到她手里，转身去推自行车。
朱妙晴握着那条围巾，上面还有他身上的温度，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很长，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有余。
苏裕推着车走过来，看到她围着自己的围巾，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暖暖的，胀胀的。
“走吧，我送你回去。”
苏裕慢慢骑着车，朱妙晴在后座，没好意思环住他的腰，抓住车鞍下铁杆保持平衡。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朱妙晴先开口：“你觉得电影怎么样？”
苏裕想了想：“好看，好笑，最终也是皆大欢喜，每个人都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伴侣。”
两个人就这样行进在冷风中，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好像两个人认识很久了，不用说话也能待在一起。
回到教育局大院，已经是九点多了。
单位大院晚上定时关门，此时大铁门已经掩了半扇，再过半个小时就要上锁。
苏裕将朱妙晴送到她家楼下。
大院里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细碎的电视声和家长催促孩子上床睡觉的叮咛。
单元门口的灯昏黄昏黄的，把两人笼在一片暖色里。
朱妙晴把围巾解下来，递还给苏裕：“你的围巾。”
苏裕接过来，上面留着的温度似乎有些烫手。
“苏裕，你今天……是苏渺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朱妙晴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苏裕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他心里那潭平静了很久的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是渺渺让我来的。”他老实说，但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想来。”
朱妙晴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灯下闪着光。
“你想来？为什么？”
苏裕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想说“因为我想见你”，想说“因为跟你待在一起很开心”，想说“因为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就装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哑巴。
朱妙晴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
她的眼神暗了暗，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勉强，几分释然：
“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天不早了，路上小心。”
她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再见，苏裕。”
苏裕站在原地，脑海中闪过电影里周星驰追张曼玉的场景，什么都别想，就是追。
“妙晴！”
他终于唤出声，大步追了上去，几步就到了朱妙晴的面前。
苏裕的呼吸有点急，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见朱妙晴停下脚步，却低着头不看她，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心里话：
“我这个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也知道，我做餐饮的，整天跟锅碗瓢盆打交道，没什么大出息……”
“谁说没出息了？”朱妙晴打断他。
“你先听我说完。”
苏裕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说的是，这段时间跟你相处，我心里挺高兴的。
以前我妈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我说不上来，就觉得心里空着一块。但现在我知道了，那块地方，是你的。”
朱妙晴愣住了，没想到她明示暗示了这么多次都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人，突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我不是什么文化人，你教书的，我做饭的，你家庭条件好，我家只是农户，配不上你……”
“谁说你配不上我了？”朱妙晴又打断他，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你是觉得我朱妙晴是那种特别看重门第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朱妙晴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他：“那你是什么意思？苏裕，你是不是傻？”
苏裕被她这么一问，反而笑了。
他觉得自己确实是傻，这些日子以来，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就等着他开口，他还磨磨唧唧的。
“那你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朱妙晴瞪了他一眼，脸红了，转身就往楼里走。
苏裕赶紧跟上去，在楼梯口拉住了她的手腕。
“妙晴，你要是也愿意，就点点头。你要是不愿意，就……”
“就不什么？”朱妙晴回过头，眼睛里带着笑意。
“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不愿意？”
苏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
他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就这么站在楼梯口，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有点傻，但谁也不想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