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香味极淡,却透着一种沉进骨髓里的腐朽气,像是被深埋在冷宫地砖下几十年的陈墨,突然遇了火,炸出了最后一点回光返照的韵味。
刘甸眉头紧锁,这种气味触发了他大脑中某种属于“前任宿主”的残存记忆。
在金融投资领域,这叫“标的物的原始气息”,任何伪造品都模拟不出的岁月包浆。
“拿针来。”
童飞清冷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
她已蹲下身,指尖捏着一根极细的银针,没入那孔隙深处轻轻一挑。
原本银亮的针尖在触碰到那灰白粉末的刹那,竟诡异地泛起一层幽青,像是在极寒之地凝结的一抹霜。
“是龙涎香灰。”童飞将银针凑到鼻尖轻嗅,眉宇间染上一抹凝重,“陛下,这种纯度的香灰只有内廷尚方监才有。更重要的是,这针尖泛青,说明香灰里掺了常年贴身佩戴留下的皮脂油脂。这枚玉珏,曾被某人贴身藏在胸口,起码二十年。”
她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确认后的决绝:“它与陛下寝宫里那半枚,不仅材质同源,甚至连断口的纹路都能对上。这焦尸的主人,生前定是先帝身边的近侍,甚至是托孤之人。”
一旁的赵云按紧了青虹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发出一阵细微的甲片摩擦声。
“慎思堂这帮疯子,竟连先帝留下的老人都不放过,炼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赵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战场杀伐的寒意。
刘甸没接话。
他盯着那具焦尸,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如果这一枚玉珏是“信任背书”,那么对方费尽心机把它烧掉,到底是在销毁证据,还是在进行某种病态的“资产清算”?
“报——!”
杨再兴的声音从莫高第三窟的废墟深处传来,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兴奋。
刘甸收回思绪,快步走入洞窟。
废墟里,那处被巨石封死的藏兵洞已被杨再兴生生砸开了一个缺口。
石屑散落在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积攒了数年的霉味。
在一个暗格底部,杨再兴捧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匣。
“主公,没有兵书,全是这些玩意儿。”
铁匣被撬开,里头叠放着的不是什么神功秘籍,而是一排排细小、惨白的颗粒。
刘甸凑近一看,瞳孔缩了缩。
那是幼童的齿模。
每一个齿模下都压着一张泛黄的生辰帖,笔迹凌厉,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血红色的圈。
“这是何苗当年屠戮士族后留下的‘养龙’档案。”冯胜接过一张绢帛,指尖微微颤抖,“他在替慎思堂选‘种子’。这些孩子如果活下来,就是他们操纵大汉命脉的傀儡……”
刘甸翻到最底下一张,那张绢帛墨迹竟还透着一丝未干的潮意,显然是刚放进去不久:
“八月十五,以伊吾王血祭玺。”
“我子……我子阿图的名字也在上面!”
一直瘫软在地的苏勒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到铁匣边,死死盯着其中一个齿模。
他眼里的精明早已被汹涌的泪水冲得溃不成军,他嚎啕大哭,像个被夺走了一切的赌徒,最后竟猛地撕开胸前的衣襟。
在粗糙的皮肉之上,一个焦黑的“慎思”二字,宛如烧红的烙铁印在心尖。
“他们抓走了我的孩子,说是要送去‘归元’……”苏勒对着刘甸疯狂叩首,额头在坚硬的石砖上撞出沉闷的声响,“陛下!只要能救出阿图,小人这副残躯,这条命,全是您的!”
刘甸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个终于决定破产重组的劣质资产,但眼神里终究多了一丝温度。
他伸出手,拍了拍苏勒沾满沙尘的肩膀。
“既然他们想血祭,那我们就换个‘祭品’。这铁匣里的债,朕准你亲手去斩了段珪来还。”
苏勒咬着牙,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小人愿献敦煌全图!这石窟后方有一条前凉时期的枯竭水道,虽然水位回升,但能避开地面的所有暗哨,直抵伊吾王宫内苑!”
当夜,子时初刻。
敦煌石窟后方的裂谷深处,冰寒刺骨的暗河水没过了刘甸的膝盖。
他亲率百骑,借着微弱的火石光芒向深处挺进。
这里的水比想象中更冷,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往骨缝里钻。
“主公,看脚下。”冯胜压低声音提醒。
刘甸低头看去,只见清冷的河水之下,河床竟铺满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铜钱。
水流冲刷在上面,发出一阵极其微弱但有节奏的叮当声。
他弯腰捡起一枚,指腹摩挲,发现铜钱的正反面都被磨得平整如镜,唯独中心凸起了“归元”二字。
“这是马腾将军当年的‘听钱阵’。”冯胜贴在刘甸耳边,吐气如冰,“水流冲过这些磨平的钱面,声音极轻,但如果有人逆水而来,或者有船只经过,钱币翻转碰撞的声音会瞬间顺着河道传出几里地。这是最顶级的‘人力预警传感器’。”
就在这时,下游的黑暗中,一阵极不协调的“哗啦”声传来。
那不是水流的声音,而是船桨划破水面的节奏。
戴宗像一条贴地滑行的壁虎,无声无息地潜入前方的阴影。
不到一刻钟,他泅水而归,湿漉漉的发尖还滴着冰渣。
“主公,暗河尽头泊着三艘蒙冲。舰首雕着螭吻,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名号。”戴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那形制,是当年何进大将军麾下最精锐的‘螭吻营’遗舰!”
刘甸缓缓游向那几艘如幽灵般的黑船。
他伸手抚过舰舷,指甲抠进那些深深的木纹刻痕里,眉头突然一挑。
不对劲。
这舰舷虽然看起来陈旧,但底部的龙骨明显是新补上去的。
那木料的纹理细腻且透着一股淡淡的清香,绝不是西域这种干旱之地能长出来的。
这是祁连山的冷杉松。
就在他思索这笔“维修资金”来源时,远处水面上,一具漂浮的物体顺着细碎的波纹缓缓翻转过来。
月光透过裂谷缝隙,恰好照在那具“浮尸”的脸上。
那张脸被浸泡得有些发青,但那标志性的阴鸷五官和三绺鼠须,即便化成灰刘甸也认得。
大太监,段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