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生低头默默行走,不知不觉走到一座石桥上。低头看去,举手遮眉,试图挡去水上回映的粼粼金光。看见水中飘忽不定的自己,忽然涌起一股想掉泪的冲动。多少年没回家见爹娘了,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刚进湖州那会儿,芝桑殷富,民风豪奢,运河繁忙。水道之上船舶众多,码头熙熙攘攘。人忙活完了,不免要呼朋唤友找个地方坐坐,点些热炒硬菜配酒吃。
去酒楼正店,去丽舟画舫,囊中羞涩的,就去茶楼,反正饿不着你。酒食店铺间常有孩童流动,拿蜜饯售卖。车马不绝,常有美人歌妓走街串巷,去各种店里一展身姿舞蹈,曲乐歌喉。
可现在呢?举目断壁残垣,下凡修士霸占城池,凡人惶惶不可终日。这种现象,历朝历代末年皆有之。家里的长辈们说风云会的存在就是要终结这种循环怪象,建立一个永不衰亡的王朝。
可事实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吗?造成往日芝桑一去不复返的,不正是他吗?
芈旅给机会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困在这座城池,困于这个身份,人生还有什么意思?走吧,离开风云会,用一生去偿还罪孽。去远行,去流浪,救人一命,造福一方。什么时候路过故乡,回家看一眼爹娘……
“萧兄……”
是吴见山来了。
“你不用劝了。” 萧生轻微的语声散失在风里,“我不会回去。”
“不跟我走,你会死在这里。” 吴见山勉力抬头,“跟我们投靠秦掌门上阵杀敌,就有活路。兄弟求你了。”
“别再执迷不悟了!你杀我我杀你然后再被别人杀,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活头!”
见山,我们的心都被杀戮蒙蔽了。想想当年,想想小时候,你说你是吴家寨的孩子,那有一片看不到头的芦苇荡,每天都有船夫唱着渔歌划着船到江水对岸去。那年元日,你坦白的心愿是载着大家顺着江流一路东游入海。
萧生那双红了的双眼如此诉说着,他想说的话远比眼神传达的要多得多。可是愿意倾听的朋友们似乎永远留在了那个夜晚,不会有人听他诉说了。
“见山,跟我走吧。去东方,去看大海。”
听到短短这几句话,吴见山的唇舌颤得直发抖,仿佛回到了那个辞旧迎新的冬夜。屋外寒风吹得正紧,大家伙围炉而坐,互诉衷肠。
“萧兄,我们去不了了……”
吴见山猛地回头,对那破败街巷吼道:“陈凉!动手!”
街巷忽的飘起蒙蒙细雨,整条小街的轮廓一下柔和起来。徐延庆登高远望,恰好不用法术便能看到那边的景象。
陈凉破隐现身,万千雨点汇于掌心,犹如一杆势如破竹之枪。可他绝不会想到,吴见山不但不躲,还继续喊着:
“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情形瞬间扭转,吴见山以气成刀,斩断那尖锐无比的水龙银枪。无形的有形的磅礴气机外泄出来,整条街道为之一颤。
吴见山呕出一滩鲜血,双掌抵住陈凉的攻势:“你走!”
萧生岂能容许兄弟为他相残,抬手一挥,两条藤蔓破土而出将二人分开,随后抓住吴见山往北奔逃。
“不要让他们走了!”
尾随他们的修士们现身,随即分作两队,一队迅速控制住袭杀未果的陈凉,一队撒开天罗地网追击萧生、吴见山。
救下吴见山后,萧生稳住阵脚,掐诀念咒,一道道雷火倾泻而下,大水淹没道路,飞沙走石遮蔽身形,刀枪剑戟直取追兵头颅。萧生本就是地仙后裔,修为不俗,别说这些可见攻击,空气中的无形术法更是数不胜数。
几乎在一瞬间,五名追兵均暴毙身亡,死状惨不忍睹。
徐延庆看这些人的扭曲死状,克制住追击念头,也喝止岳腾冲带队追击之举。他提议先想办法消除萧生留下的无形术法,再派人追击。
萧生逃到无人旷野,他大喘着气,要把胸中郁浊积痛一并呼出。吴见山躺在滚烫的裂土上抬头望天,天空没有一片云,唯有那个耀眼的白日。
前无敌人,后无追兵,天地无一物,仅有二人在此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萧生露出久违的,开怀的笑:“你想看大海?”
吴见山定定望着他:“想啊。老爷子说过,大海是天地间最大的湖,是所有江河流水的终点。它没有尽头,下面生活着大鱼和龙。我在江边出生,从小就想看看大海到底有多大……亏你还记得。”
萧生道:“我都记得,我只怕你们忘了。”
吴见山放松笑道:“我有时真不知道你脑子在想什么……”
萧生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芈前辈教导我,我们犯下的罪孽要用一生去偿还。我们不能停在这儿。”
“陈凉和韩巧儿怎么办?我们走了,他们会有危险。”
“别管那么多了。他们也是地仙后裔,想活就能走。”
吴见山放声释怀道:“结束了,这日子终于结束了……”
“不。” 萧生伸手将他拉起,“是刚开始。”
……
金岭,白猿林。
三位长老赶在日落前陆续到来,风云会高层们的第一次会议就在当晚接风宴的圆桌上拉开帷幕。会议的议题便是当前十二地支的去留。
风云会会长嬴恪开诚布公地告诉长老们,十二地支已有六支队伍失联,亥队绝不可留。剩余的五支队伍分别是:子、辰、卯、未、申。这些队员中出自钟家的最多,赵家次之,嬴家五人,谢、陶两家各占一人。
瞧那赵楠,一袭雪白高领深衣,满头银,须眉白,端坐挺直,目不斜视。再看那钟怀礼,相貌俊雅,水色衣裳,气宇轩昂。二者意见不合,针锋相对。
陶景一袭黑裳,低头就餐,不闻不问。
梦行云看在眼里,明知此处已被芈旅监听,却仍说:“会长大人在这儿,二位莫伤了和气。依我看,不如召回他们一一盘问。”
赵楠道:“若他们心存恶念,岂不是引狼入室?”
钟怀礼敛目微笑,端起酒杯就口,片刻才道:“赵长老怎对自家子弟如此绝情。这其中怕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嬴恪若有所思,遂道:“若将这四十六人赶尽杀绝着实可惜。赵长老,您曾对我保证金岭防御固若金汤,现又担心引狼入室。怎么,您的赵家子弟真敢造次?”
赵楠坦言:“我着实担心。十二地支常年在外,会晤各路人马,受各色诱惑。谁能保证他们不被策反?就亥队来说,萧生、吴见山、黄秋,都曾在我赵家受训。现在不也叛变了?防御固若金汤是不假,可万一生变,丢人现眼呐。”
钟怀礼不禁感叹:“赵长老,您是真心狠呐。您举荐的十四人里有十人姓赵,当真一个不留?”
赵楠道:“宁可杀错,绝不放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崩溃往往从内部开始。会长,这便是赵家的意思。在来之前,老夫已下令整顿家风,肃清害群之马。”
嬴恪点了点头,转而问:“陶景,你的态度是?”
陶景放下筷子,回复道:“只抓不杀。即使不能留在十二地支,也要继续为风云会效力。叛变之人,由会长处置。”
“嗯。” 梦行云接话道:“你们争来争去,会长都听烦了。好不容易齐聚一堂,何必搞得剑拔弩张呢?不如各退一步,由会长大人决断。有不服的,再谈嘛。”
嬴恪道:“这些人杀了可惜,放任生患。还是召回来好,再着专人去审。我担心的,是湖州战事。魏廷固守湖州,圣京的门户就是打不开。召回他们,湖州的压力就更小了。为填补空缺,我已请出两位供奉赶赴湖州,诸位打算?”
会长发话,诸位长老莫敢不从,表示愿请家族供奉出山前去湖州。
宴席散场,赵楠、陶景各自返回下榻处,而不知佳人早已身死的钟怀礼却跟着梦行云叙旧。梦行云对原主谢兰芝的记忆了如指掌,并未因此露出破绽。
钟怀礼细细打量:“许久不见,姑娘性子稳重不少,倒叫我一时有些认不出了。”
梦行云闻言,垂眸浅笑:“岁月流转,总该长大了。要不然,怎能担起重任。”
钟怀礼内心甚是欢喜。真是今非昔比,往日那个趾高气扬的千金小姐一去不返,如今的她褪去了稚气,添了几分少妇的温婉与沉静,美得愈发有韵味。
“钟公子倒是不如以往稳重了。赵长老经营了一生的风云会,你若不给他几分颜面,他怎会有好脸色。你们见面就吵,叫会长怎么想?”
钟怀礼认同此言。若非当前地支队里头钟家人最多,他根本不会与赵老爷子针锋相对。赵老爷子能在晚年大大方方让出会长之位,胸襟气度非常人能比。能为风云会杀伐果断,大义灭亲,这颗狠心也非常人能所学。
“没办法。我们家的意思是能保则保,而且这些人里头有一些我的亲朋好友。今日之事,多谢姑娘出言周旋,我代他们向你道一声谢。”
梦行云轻哼两声,眉眼娇俏:“跟我谈什么谢呀。杀人总是最下策,长尾巴断了,既会流血又会吃痛。会长有能耐收尾,就不必多此一举。”
到院门前,梦行云停步,语气柔和婉转:“公子该回了。”
钟怀礼带着几分试探和恳切说道:“长夜漫漫,可否容我进院小坐片刻,就说说话,像从前那般。”
梦行云眼底掠过一丝邪魅,“你先进去坐着,我泡一壶茶。”
钟怀礼心中一喜,连忙迈步跟上。他进到屋内,坐在圆凳上静静等待。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少年时陪她作画、下棋、闲谈的日子。
不多时,梦行云端着一壶热茶过来,倒上一杯热茶,茶汤清澈,香气绵长。“尝尝看,是不是公子当年最爱的味道。”
钟怀礼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轻抿一口,清甜的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花香。
“是这个味道,一点没变。”
……
中天域,丹霞境。
“行,这事你不用再管了。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们逃也逃不了多久。如果陈凉和韩巧儿也逃了,麻烦转告一声。”
结束与徐延庆的对话,李无痕将传音符贴回地图。这一天下来,他已完成二十余人的调动。这些人在地界的地位不起眼,出身平凡,甚至有算不上战力的普通人。他们唯一的共同之处便是都曾受仁安堂救助。
乱世一斗米,可抵百万金。这说法在眼下世道绝非谬论。
李无痕转过身,面对总算回来一趟的李长生,说道:“好了。跟我说说这次有什么好消息?”
李长生笑道:“最新消息,天庭正准备通过一项法案,重新启用神威级兵器。有了这类兵器,天象军的战力可大大加强。”
李无痕两手一摊:“譬如?”
“害!我怎么说得来。都是八九千年没用的东西,灭龙皇之后就封禁了。” 李长生自顾自地到书架前翻找典籍,可是搜寻无果。
“你要的书可能在藏书楼里,这里的书我还没看完呢。” 李无痕疑问道:“那么古老的东西了,你确定还有用?”
“就是因为太厉害而被禁止使用了。你想想,太初天尊在世那会儿,那时代的东西有多厉害?太阳太阴主导昼夜更替,天眼监视整个人间,天牢绝对压制法力,传音符、捆仙绳、大还丹、风云变幻符,诸如此类。”
“天庭老官们如今开了金口,谁都想赶趟儿,这好处怎么能少了你?那些老东西都在紫霄宫存着当样品,技术也都在。一句话,到时候你去不去?”
李无痕耸了耸肩:“行,我去就是,就当开开眼。”
李长生重重点头:“这就对了。买不买全凭你的意愿,不想,就当过个眼瘾。想买,凭你和令尊的关系,批准文书很快就能下来,多少将军求而不得呢。”
李无痕摇头:“那倒未必。我收了姚文昌做徒弟,天庭和宫里未必待见我。”
李长生指指点点道:“你看!冲动,这就是冲动的后果。收徒这事怎么不跟我商量呢?咱好歹也是兄弟。要是我出面给白家说说情理,哪会搞得那么难看。”
“别。” 李无痕反驳道:“你的面子在白家那儿不值钱。就你那和稀泥的态度,姚文昌这会还在白府软禁嘞。”
“好,行。不谈这个。徒弟收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脸皮厚点,姿态低点总能要到文书。来,我教你啊……”
“啧” 李无痕见他又要絮絮叨叨一大堆,于是合上兵书,边听边走前往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