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温热的阳光落在脸上,带着初春独有的、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苏子欲深深吸了一口气,有种奇异的自由感。
真好,还活着,还能晒太阳。
但这种好心情,在御花园里逛了一圈之后,就被一种沉重的压抑感彻底取代。
宫里的宫人,无论男女,全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走路低着头,说话压着声,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但凡他语气重一点,声音大一点,立马就有人跪地求饶,浑身抖如筛糠。
有个胆小的宫女,被他问了一句“这花叫什么名字”,竟吓得磕头磕到额头见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苏子欲连忙亲手将她扶起来,温声安抚了许久,那宫女才颤巍巍地退下,眼神里却依旧是惊惧未消。
可见平时祈瑾玉的残暴,名副其实。
逛了一圈,苏子欲意兴阑珊,借口乏了,回了偏殿。他屏退伺候的宫人,说想独自歇息一会儿。
待殿门合上,他缓缓展开一直藏在袖中的手。
掌心赫然是一张揉皱的小字条。
这是刚才在御花园里,那个磕头磕到流血的小宫女,被他扶起来的时候,借着起身的动作,飞快塞进他手里的。
动作极快、极隐蔽,若非他一直保持着警觉,根本不会察觉。
字条上只有两行小字,墨迹未干:
公子若想出宫,十日后御花园。
——莫
落款是一个“莫”字。
苏子欲盯着这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莫君巡。
说起这位便宜妹夫,他更多的印象还是那个跟在妹妹身后的腼腆书生。
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循规蹈矩,被妹妹欺负了也只会红着脸傻笑。但关键时刻,他却从不手软。
当初王府被围困,他护着妹妹从密道逃脱,一路上追兵无数,都是他提剑断后,以一敌十,身上中了三刀,硬是护着妹妹毫发无伤。
那是个能文能武、柔中带刚的人。
但看这字条的笔锋走势,凌厉如刀,杀气腾腾,显然这个平行世界的莫君巡,比他知道的那个更加果决,也更加…危险。
至于出宫?
苏子欲盯着那两个字,他从未想过。
虽然这个皇宫像个巨大的牢笼,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还有祈瑾玉那要命的头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狂。
但是…
他想起系统说的“救世”任务,想起祈瑾玉那双痛苦到疯狂的眼睛,想起他最后离去时那个复杂难言的眼神。
于情于理,他都不会离开。
虽说和他情投意合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祈瑾玉,然爱屋及乌,他自然也希望这里的祈瑾玉也能过得顺遂。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收起字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林子恭恭敬敬的声音:“参见陛下。”
苏子欲浑身一僵,心跳骤然加速!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字条,目光慌乱地四下一扫——这殿里空空荡荡,根本没有藏东西的地方!
脚步声已经临近,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不对!
苏子欲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怎么这么巧?他前脚刚收到字条,后脚祈瑾玉就来了?
这很难不让他怀疑,所谓的“放他出去走走”,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祈瑾玉在钓鱼,用他当饵,钓出宫里潜藏的那些人。
而他,已经咬钩了。
在他思考对策的时候,殿门被推开,祈瑾玉大步跨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内,最后落在苏子欲身上。
他的眼神太过锐利,让苏子欲瞬间意识到——这不是巧合。
他定然知道了。
“听说,”祈瑾玉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方才御花园里,有个不长眼的宫人,惹了你?”
苏子欲心跳如鼓,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触到那张字条粗糙的边缘,面上却竭力维持镇定。
但奇怪的是,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他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无数的念头在脑中飞速掠过——祈瑾玉什么时候来的?他看到了多少?那个宫女现在如何?他这是来兴师问罪,还是…
但这些问题之外,有一个更清晰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这是机会。
是让他真正走进祈瑾玉心里的机会。
这个人太缺安全感了。
他被背叛太多次,被欺骗太多次,所有人都怕他、躲他、算计他。
在这样的世界里,唯一能让他卸下防备的,只有绝对的、没有任何保留的坦诚。
犹豫就是死路。
苏子欲深吸一口气,将那只一直藏在身后的手,缓缓伸了出来。
手掌摊开,掌心是那张被汗浸得微微发软的字条。
“陛下问的,是这个吗?”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诚恳,“方才御花园里,有个宫女借着磕头的时候,塞进我手里的。”
祈瑾玉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那一瞬间,他那双总是充斥着暴戾与疯狂的眼睛里,竟闪过一抹明显的意外——甚至可以说是错愕。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苏子欲会慌乱,会掩饰,会辩解,会求饶。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被他戳穿真相后丑态百出。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要如何揭穿他、如何让他明白在自己面前耍花样没有好下场。
但他万万没想到——
苏子欲会主动交出来。
就那样,坦坦荡荡地,把自己刚收到的救命稻草,双手奉上。
“你…”祈瑾玉的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才找回自己的语调,“你可知这是什么?这是能救你出宫的东西。莫君巡的人,在等你。”
“我知道。”苏子欲点点头,目光毫不躲闪地迎上他,“正因知道,才要交给陛下。”
祈瑾玉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
他盯着苏子欲,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但看到的只有一片清澈坦荡。
“为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迫切的好奇,“你不想离开?不想逃离这个鬼地方?不想…逃离朕这个疯子?”
苏子欲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深处极力压抑的脆弱与渴望。
这个人,明明渴望被选择,却又认定自己不值得被选择。
他用暴虐和疯狂筑起高墙,把所有可能靠近的人都赶走,然后躲在墙后面,嘲笑这个世界果然没有人敢留下。
真是个…可怜又可恨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