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亦儿不再多留,转身与司尘并肩往山下走去。
走出十余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司风还坐在那里,面朝云海,初秋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绒光。
他看上去从未如此踏实过。
那柄折雪安静地躺在他膝头,剑鞘上泛着温润的暗光,和他一起沉默着——人与剑之间,终于不再有隔阂。
常亦儿转回头,没有再看。
他找到了。司尘忽然说。
你跟他不算亲近。司尘的语气很平淡,陈述事实。
不算。常亦儿坦然道,他把雍鼎给我,是认清了是非;他跟我们来剑宗,是顺路。如今他找到了自己的路,没必要再跟着我们走。挺好的。
司尘没有再多说。
他们之间向来如此——该交代的交代清楚,不必渲染的情绪一分也不多。
两人沿着山道继续往下走。
天剑峰的山门已遥遥在望,山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草木的清气。
常亦儿踏出山门的那一刻,袖中一枚传讯玉符微微发热。
她取出来看了一眼,是周铃语传来的消息——简短,只有四个字:我们回来了。
常亦儿看完,神色未变,只将玉符收好。
林婉儿她们回去了?司尘问。
常亦儿点点头,周铃语那边顺利。
几年前,常亦儿与司尘刚刚进入中域,就被迫进入气运战场。
也是在这里,她们遇到了身陷绝境的圣天宗当代圣女周铃语。
同时也得知了气运战场深处,确实困着不该被困的人。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周铃语在常亦儿与司尘的帮助下,潜入气运战场深处,将林婉儿救了出来。
三千年。林婉儿被困在气运战场整整三千年。
当周铃语找到她时,她的意识早已与战场中的灵流融为一体,几乎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气运的一部分。
若不是周铃语等人的干涉,根本无法将她从那片混沌中剥离出来。
这个过程常亦儿和司尘都有参与。
所以此刻看到周铃语传来的消息,两人都不觉得意外。
裂天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司尘道。
知道是迟早的事。常亦儿收起玉符,抬头望向东南方向——圣天宗所在之处,中域南北要冲,山峦如戟,常年有紫气盘绕。
但林婉儿在弟子中名望极高。三千年前她就是圣天宗的圣女,当年被以供奉天地的名义献祭时,所有弟子都以为她是自愿入战场殉道。如今她活着回来,真相一旦揭开,裂天想压下去不容易。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沉吟:
更何况,荆鼎与裂天自身灵力纠缠多年,他不可能交出来。林婉儿被困三千年,对裂天的恨意之深可想而知。周铃语又是现任圣女,在弟子中一呼百应。她们两个站在一起,裂天面对的就不再是几个质疑的声音,而是半个宗门的动摇。
你想去圣天宗?司尘问。
常亦儿坦然道,但不是现在。让裂天先应对内部的乱局,等他被拖住手脚的时候,我们再出现——那时候他既没有余力对付我们,又需要外部的筹码来稳住局面。那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司尘看了她一眼,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你早就想好了。
从联络周铃语那天就想好了。常亦儿也笑了,既然我们已经帮她救人了,自然要物尽其用。
她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子。
前方的路朝着东南方向延展而去,尽头处隐约可见一片暗紫色的天光——那是圣天宗的山门所在,也是他们下一盘棋的棋盘。
走吧。她说,先去青林院,等圣天宗的水再浑一点。
司尘跟上她的步伐,两人并肩而行。
身后天剑峰云雾缭绕,渐行渐远。
而千里之外的圣天宗,正堂之中,裂天端坐于高位之上,面色阴沉如铁。
堂下跪着两名弟子,正浑身发抖地禀报:圣尊……周师姐和林圣女在演武场召集了各峰弟子,人越来越多,我们拦不住……
裂天的指节在座椅扶手上捏得发白。
林婉儿。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三千年来的第一丝裂痕。
三千年前他亲手将那个女人送进气运战场,换来了突破瓶颈的契机。
三千年后她居然活着回来了,还带着现任圣女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堂外的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有人在喊,有人在喊周师姐,一浪高过一浪。
裂天缓缓站起身,紫袍翻动,目光阴寒。
让魏长老来见我。他对身旁的人吩咐道,把护山大阵的令牌取出来。内乱未平之前,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圣天宗的山门已经封了三日。
护山大阵全开,紫黑色的灵光如巨碗倒扣,将整座宗门罩在其中,连一只飞鸟都不得进出。
山门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散修,有小宗门的探子,还有几道明显来自其他宗门的气息,远远地悬在云层边缘,看热闹似的打量着这座骤然闭锁的巨宗。
但山门之内,气氛远比外面看到的要凝重百倍。
演武场上,黑压压地站了将近三成的弟子。
他们不像是有组织的叛军,更像是一群终于愿意停下脚步、抬头看路的人。
有人握着剑柄指节发白,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正堂的方向,但没有人离开。
而站在演武场最前方的两个人,便是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和真正的核心。
周铃语一袭深蓝弟子服,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面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刃。
她身边的那道身影白衣如雪,长发未束,散落在肩头,面容清瘦而苍白,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却已经站稳了脚跟。
林婉儿。
三千年前圣天宗的圣女,被全宗上下奉若神明的存在,如今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她的身上还残留着气运战场特有的气息——那股混沌驳杂的灵力如同一层薄纱,贴着她的周身微微翻涌,让靠近她的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深远的压迫。
她抬起目光,看向正堂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大门紧闭,裂天和几位核心长老已经密谈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