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忘记，自己当初离开甘东域时，修为尽失，五感封闭，形同废人，是许云倾力相护，才让她重新站起。
而这些故人，在她跌落谷底时，大多并未落井下石，甚至有些人曾暗中给予过微小的善意。
更重要的是，丹霞宗是明辉长老传承之地，是她和司尘共同的“起点”。
司尘虽不在此，但若他知晓师门旧人沦落至此，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罢了。”常亦儿轻叹一声，心中已有决断，“故地重游，便顺手拂去一些尘埃，护一护这些故人吧。
也算……全了当年一段香火之情。”
然而，就在她准备现身，稍稍改善一下这些故人处境之时，眉头忽然一挑，目光转向翠玉山脉主峰方向。
一股颇为强悍的神识扫过碎丹谷，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审视，最后停留在裴天和沈浩扬的洞府位置。
紧接着，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响彻整个碎丹谷：
“所有丹霞旧宗人员听令！限尔等一炷香内，至谷口集合！碧涛门李管事有要事宣布！逾期不至者，后果自负！”
声音落下，碎丹谷中顿时一片骚动。
严霞等人脸色发白，冯容更是手一抖，手中的废料撒了一地。
“这个时候集合……能有什么好事？”孙婷声音发颤。
裴天和沈浩扬几乎同时推开洞府石门，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修为最高，感应也最敏锐，那股扫过的神识，其主人至少是元婴期！来者不善。
常亦儿隐身于古树之巅，眸中寒光微闪。
她倒要看看，这占据了丹霞宗旧址的“碧涛门”，以及那位李管事，到底想对这群已然落魄的故人做什么。
正好，一并解决了。
……
碎丹谷口，一片压抑的寂静。
数十名身着各色旧袍、气息大多在筑基到结丹期的修士聚集于此，他们神色各异，或惶恐，或麻木，或隐含愤懑，但无一例外都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前方。
前方，数名身着统一碧蓝色劲装、胸口绣着波涛纹饰的修士负手而立，神情倨傲。
为首的是个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修士，修为在元婴初期，一双小眼睛精光闪动，正漫不经心地扫视着眼前这群“旧宗余孽”。
他便是碧涛门派驻此地的管事，李魁。
在更后方，还有两名碧涛门弟子抬着一张颇为气派的紫檀木椅，椅子上铺着柔软兽皮，但此刻空着。
裴天和沈浩扬站在人群最前方，距离李魁约三丈。
两人面色平静，但周身气息凝而不发，隐有戒备。
严霞、冯容、孙婷等女修则紧张地站在他们身后稍远的位置。
“人都齐了？”李魁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拉长的腔调。
一名碧涛门弟子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李管事，登记在册的丹霞旧宗人员七十三人，实到七十一人，有两人昨日外出采集‘地根藤’未归。”
“嗯。”李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目光在裴天和沈浩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尤其在感受到他们结丹圆满的修为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今日召集尔等，是有两件事。”
李魁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第一，奉门中长老令，即日起，碎丹谷所有产出，无论是药材、矿石，还是你们从废料中提炼出的那点微末灵气，上缴份额提高三成。”
“什么？三成？！”
“这……这怎么行！现在的份额已经让我们勉强糊口了，再提高三成，我们还怎么修炼？”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许多人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他们本就靠着处理废料、种植最低阶的灵草、完成一些危险且报酬极低的宗门任务，换取微薄资源维持修为。
提高三成份额，无异于断绝了他们最后的生机。
“肃静！”李魁冷喝一声，元婴期的威压稍稍释放，顿时让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嘈杂声戛然而止。
“这是门中法令，岂容尔等置喙！谁有异议，现在就可以滚出翠玉山！我倒要看看，离开了碧涛门的庇护，你们这些‘旧宗余孽’能在甘东域活几天！”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甘东域宗门等级森严，规矩严苛，像他们这种出身已被吞并小宗、又无靠山的修士，离开现有落脚地，几乎寸步难行，很可能沦为散修，下场更惨。
众人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李魁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顿了顿，才继续道：
“第二件事嘛……算是个‘好消息’。”
他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看向裴天和沈浩扬，“裴天，沈浩扬，你二人卡在结丹圆满也有些年头了吧？可是苦于没有‘凝婴丹’和合适的闭关之地？”
裴天和沈浩扬心中同时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
裴天拱手道：“李管事明鉴，确是如此。”
“嗯，门中念在你二人修为尚可，多年来也算安分守己，特意给你们一个机会。”
李魁指了指身后空着的紫檀木椅，“今日，我碧涛门内门三长老的侄孙，凌云公子将来落霞山巡查。他身边正缺几个有点底子、懂得规矩的随从。”
“若你二人识相，好好表现，伺候得凌云公子满意，说不定公子一高兴，赏下凝婴丹，甚至指点你们一二，也不是不可能。”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当然，若是表现不佳，惹了公子不快……那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不仅你们，所有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落下，众人脸色更加难看。
这哪是什么机会？
分明是逼着裴天和沈浩扬去给那个什么凌云公子做奴仆！而且是以整个丹霞宗旧人的安危为要挟！
裴天和沈浩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怒火与屈辱。
他们曾是丹霞宗备受期待的弟子，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但看着身后那些眼巴巴望着他们、命运悬于一线的师弟师妹，这口气，却不得不暂时咽下。
就在裴天咬牙，准备为了众人暂且虚与委蛇，开口应承之时——
“呵。”
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嗤笑，如同冰珠落玉盘，毫无预兆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