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他们知道她不是艾美吗？
从那些几乎无懈可击的应对和眼神中真实的关切来看，似乎又不像。
可这种过度的保护和控制，绝不仅仅是担心失踪归来的公主再次遇险那么简单。
她想起初来时感受到的那一丝不协调的“完美”感，以及这北灵海王庭深处，那过于平静祥和的表象之下，似乎总潜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暗流。
但常亦儿并不着急，甚至乐得如此。
她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和安全的环境来恢复。
这水晶宫殿般的囚笼，恰恰提供了她所需的安宁。
那些奉上的“海心髓”、“千年珠露”皆是难得的滋养宝物，对她修复经脉、温养神魂大有裨益。
人鱼王族修炼的《碧海诀》虽然与她主修的功法不同，但其引动深海灵气的法门，对她感悟水灵柱、加速水灵根恢复颇有启发。
她白日里扮演着懵懂天真、渐渐恢复记忆的艾美公主，顺从地接受治疗和陪伴。夜晚则在寝宫深处布下简单的警戒禁制，潜心修炼《御天心诀》。
四灵柱在山河社稷图中缓缓旋转，虽未齐全，但已能形成初步循环。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虽暂时无法生土，但火气可反哺金气，使得循环不至中断。
在这深海之中，水灵之气浩瀚无边，为她提供了绝佳的修炼环境。
她的修为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恢复着。
经脉的裂痕被一点点修补，枯竭的丹田重新凝聚起精纯的真元。
更让她惊喜的是，或许是身处深海压力之下，又或是连续生死边缘的淬炼，她的肉身强度和对水之法则的感悟，竟隐隐有更进一步的趋势。
她并非完全被动。
在与王后、侍女、老学士等人的接触中，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海底地理、古老传说、稀有灵物。
关于“海魂珧”，她得到了比艾美记忆更详细的信息：
它们确实生长在几处特定的深海灵脉交汇点，但其中最古老、品质最好的一片“珧林”，位于“无尽海渊”的边缘，那里是人鱼族的禁地之一，据说有上古封印和强大海兽守护。
而关于海底地脉的枢纽，老学士提到过一个古老的称谓——“归墟之眼”。
传说那是所有海底灵脉的最终汇聚与消散之地，是生与死、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其位置飘忽不定，且被强大的自然迷阵和空间乱流笼罩，从未有人真正抵达并安全返回。
“归墟之眼……” 常亦儿默念这个名字，直觉告诉她，这或许与土灵柱的线索有关。
土，厚德载物，亦主归藏。万流归海，海之终极，或许正是“土”之意志在深海的一种极致体现。
这一日，常亦儿在珊瑚暖阁的露台上，看着外面游弋的发光鱼群。
她的修为已恢复了六七成，虽然距离全盛时期尚有距离，但已非初来时那般孱弱。
她轻轻抚摸着袖中冰冷的破霄枪。
枪身内蕴的空间之力，在经过深海环境的无形浸润后，似乎更加凝练深沉。
是时候，稍微试探一下这个“囚笼”的边界了。
她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的贝婆婆露出一个纯然的笑容：“婆婆，我今日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听说‘潮音广场’今日有年轻的族人在练习战舞？我能去看看吗？就远远地看着，不出声。”
潮音广场在王庭内部，但相对开阔，连接着通往外部的一些通道。
贝婆婆脸上立刻堆满笑容，眼神却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公主想看战舞？那自然是好的。不过今日风……水流似乎有些急，不如老奴让他们改日到暖阁附近的水苑来专门为您演练？”
又来了。
常亦儿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失望和任性：
“不嘛，我就想去广场看看。整天在暖阁里，好闷。我保证就待一会儿，礁石叔叔可以跟着我，很多护卫也可以跟着，好不好嘛，婆婆~”
她拉着贝婆婆的袖子轻轻摇晃，将艾美记忆中撒娇的神态学了个十足。
贝婆婆显然招架不住，犹豫片刻，终于妥协：“那……好吧。公主可千万不能乱跑，看完我们就回来。”
“嗯！”常亦儿用力点头。
水晶囚笼很美，但终究是囚笼。
而她，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
贝婆婆终于拗不过“小公主”的撒娇，带着常亦儿离开了珊瑚暖阁。
前往潮音广场的路蜿蜒穿过王庭最繁华的区域，巨大的水晶穹顶下，各式各样的珊瑚建筑如同陆地上的街市，人鱼族民熙熙攘攘，或交易着发光的珍珠、奇异的深海矿石，或聚在一起用悠扬的精神波动交谈。
常亦儿扮演着好奇又有些虚弱的艾美，依偎在贝婆婆身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实则将神识如最细的蛛丝般悄然蔓延开，捕捉着空气中散逸的精神波动碎片。
大多数交谈是日常琐事，但当她经过一处由巨大鹦鹉螺壳搭建的茶肆时，几段模糊的对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三公主的成年礼快到了吧？不知王这次会赐下什么宝物。”
“听说大王子最近一直在‘黑渊裂谷’附近巡逻，那里可不太平……”
“二公主还是老样子，整天泡在古海文殿里，王后提了几次婚约都被她躲过去了……”
“四王子又跟潮汐守卫队的人起冲突了？年轻人火气真旺……”
“小声点，听说五公主的病又犯了，御医们都束手无策……”
常亦儿心中微动。
艾美的记忆碎片里，关于兄弟姐妹的部分十分模糊，似乎在她年幼时就已离家或关系疏远。
原来她并非独女，上面还有三位姐姐，两位哥哥，以及一位似乎体弱多病的妹妹？
贝婆婆察觉到她脚步微顿，关切地问：“公主，可是累了？”
“没有，只是听到他们在说哥哥姐姐们……”
常亦儿适时地露出一点怀念和好奇，“我……我记得不太清了。婆婆，我能去看看他们吗？”
贝婆婆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闪过一丝复杂：“公主刚回来，身体要紧。王子公主们各有职司，近来也都忙碌。等您再好些，王后会安排家宴的。”
又是这样。
将所有向外探索的可能，温柔地挡回。
她们继续前行，经过一处守卫森严的拱门。
拱门以某种漆黑的深海金属打造，上面镌刻着繁复的、带有镇压气息的符文。门后是一条深邃向下、光线暗淡的通道，隐隐有冰冷紊乱的水流气息传来。
“婆婆，那是哪里？”常亦儿指着拱门问。
贝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带着告诫：“那是通往‘寂静回廊’的入口，后面连着几处深海禁地，危险得很。公主万不可靠近。”
“禁地？都有哪些啊？我小时候好像没听过。”常亦儿眨了眨眼，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好奇。
贝婆婆犹豫了一下，或许觉得说说也无妨，便低声道：
“有‘黑渊裂谷’，据说深不见底，连通着可怕的地心暗流；有‘迷失雾海’，终年被剧毒迷雾笼罩，方向难辨；还有最神秘的‘千渊归流’，传说那里是海底地脉的一处古老节点，有进无出……总之，都不是公主该去的地方。”
千渊归流？常亦儿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与她从老学士那里听来的“归墟之眼”何其相似！难道……
她按捺住激动，正想再套些话，前方已传来悠扬的战鼓与号角声，潮音广场到了。
广场上，数十名年轻健壮的人鱼战士正在演练一种刚柔并济的战舞，三叉戟划破水流，带起道道凌厉的轨迹，配合着节奏独特的鼓点，充满力量感。
常亦儿只得暂时压下思绪，装作被战舞吸引，在贝婆婆和护卫的簇拥下，在广场边缘的观礼台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战士身上，心思却早已飞远。
人鱼王族对她的过度保护，兄弟姐妹们的“忙碌”与“疏远”，那些被严加看守的深海禁地……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寻常的真相：
北灵海王庭，或者说她这位“父王”，在隐藏着什么。
而她的到来，似乎被纳入了一个既定的计划之中，无论她是不是真正的艾美。
她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这不是简单的软禁，而是一种等待，一种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