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绾提出的“更名立国、定都正源”之议,在王庭核心圈层内激起巨大的波澜。
经历血火淬炼、同盟深化、内部整顿的西境,确实需要一个更具气象、更能凝聚人心的新国号,以及象征着新生的、稳固的国都。
此议得到凤森、班震、朱三重、伯言等重臣的一致赞同。
西境,已非昔日割据一方的势力,而是具备立国称制的底蕴与实力。
最终的决定权,依然在沉默重如泰山的王者手中。
议事厅内,气氛庄重。
卢绾详细阐述更名立国的意义:摒弃旧称“西境”,以示与过往的混乱割裂;定都“封城”(即原王庭所在,取其“封疆定鼎、永固基业”之意),以彰新朝气象。
众人目光灼灼,皆望向端坐主位的戚福。
戚福并未立刻表态。
手指摁在座椅扶手,目光扫过众人充满期待的脸庞,最终,落在安静坐在卢绾下首、努力挺直小身板的德宝身上。
“德宝,”
戚福声音不高。
“你……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问一个不足十岁的孩童国号与都城?
这……简直匪夷所思!
凤森浓眉微蹙,班震等人面面相觑,卢绾更是愕然抬头,不解地看向戚福。
唯有兰妃,眼中了然与复杂。
德宝显然也被突如其来的询问惊住。
小脸微红,在众人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下显得有些局促。
下意识看向卢绾,卢绾却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自己回答。
德宝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慌乱,小脑袋飞速运转。
想起卢先生教过的“为君之道”,想起“父王”平日深不可测的眼神。
片刻后,站起身,对着戚福恭敬一礼,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清晰与得体:
“回父王,国号、都城,乃立国根本,关乎社稷千秋,非儿臣稚子可妄议。父王英明神武,洞悉万里,儿臣……唯父王定夺!”
巧妙避开具体答案,将决定权毫无保留地交还给戚福,既全了礼数,又化解了所有人的尴尬。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低叹和赞许的目光。
好一个聪慧早熟的世子!
卢绾眼中更是精光闪烁,对德宝的应对极为满意。
戚福看着德宝,深邃的眼眸中掠过赞许。
缓缓点头,不再多问,声音沉稳有力,一锤定音:
“准。更国号为‘古兰’。定都‘封城’。”
“古兰”二字,取意“古老而焕发新生的丰饶之地”,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寄托着对新生的无限期望。
至于为何是“古兰”而非其他提议,戚福并未解释,但无人质疑。
吉日择定,封城内外焕然一新。
肃穆宏大的开国大典在新建的“承坛”举行。
戚福身着玄黑为底、金线绣纹的帝王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文武百官、各部首领以及无数百姓的注视下,一步步登上高坛。
身形依旧魁伟,步伐沉稳有力,目光扫过下方,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与平定四方的气度,再无半分迷茫与虚弱!
王者归来,威临天下!
祭天宣读立国诏书……仪式庄重神圣。
象征古兰国祚的国旗冉冉升起,所有人的目光被牢牢吸引!
旗帜底色为深沉如夜的玄黑,象征着古兰国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坚韧与力量。
旗帜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用金线绣成的“福”字,在黑色背景下熠熠生辉,宛如暗夜中的星辰!
这“福”字,既是戚福之“福”,更是戚福对这片土地上所有子民最深沉的期许——愿古兰国泰民安,人人皆是有福之人!
“古兰永昌!福王万岁!”
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席卷整个封城!
黑色的福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成为新生国度最鲜明的图腾!
大典之上,阿黛尔身着古兰王妃的盛装,站在戚福身侧稍后的位置。
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福字旗,碧蓝的眼眸中异彩连连。
当戚福的目光偶尔扫过她时,她不再躲闪,而是勇敢地迎上,嘴角带着温柔坚定的笑意。
甚至在大典前,亲手用金线在戚福的衮服内衬上,绣了一对小小的、依偎在一起的草原大雁。
这份心意,戚福是否知晓?
阿黛尔不求立刻回应,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靠近。
大典过后,正如卢绾所料,古兰立国的消息,吸引四方目光。
陆续有一些小股势力、流亡的士族、甚至応国和达斯迦境内不满现状的人前来投奔。
卢绾对此早有预案。
并未立国放松警惕,反而设立更为严密的“纳贤司”,由心腹文吏和伯言麾下精干人员共同负责。
对所有投奔者,无论身份高低,皆进行严格的三重审查:
由经验丰富的密探追溯其来历,核实其所述经历。
通过交谈、观察、甚至安排一些不起眼的“考验”,评估其真实能力与心性。
重点排查是否与达斯迦、応国残部或庞万青叛党有牵连。
经过层层筛选,最终只有约三成的人被认定为“初步可靠”。
这些人并未被立刻委以重任或安插进要害部门,而是被卢绾巧妙地安置在封城外围新规划的“屯田庄”和几个大型匠造工坊附近。
美其名曰“新朝初创,与民同耕同作,体察民情,熟悉古兰风物”。
实则是卢绾老谋深算的“缰绳”之策:
屯田庄和工坊人口集中,便于安插眼线,密切监控其一举一动。
在日常劳作和与本地军民相处中,更能暴露其真实品性和意图。
是真想安身立命,还是别有所图?
时间会给出答案。
远离权力中枢和军事重地,即使有人心怀叵测,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掀起风浪。
屯田可增粮,工坊可出力,这些投奔者并非白养,而是在创造价值的同时接受考察。
卢绾深知,国初立,根基未稳,任何新血的融入都需慎之又慎。
信任,是需要时间和行动来赢取的。
封城沉浸在立国的喜悦与忙碌之中。
霜狼部与赫狼部首领在参加完大典后,带着丰厚的赏赐和对古兰国未来的坚定信心返回草原,继续繁衍生息。
戚福并未因立国而懈怠。
依旧时常巡视各处,尤其是新安置投奔者的屯田庄和工坊。
身影和目光,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而在福泽苑内,阿黛尔王妃的生活也逐渐步入正轨。
努力学习古兰的语言和礼仪,时常陪伴兰妃,教导德宝一些简单的凛鸦文字和草原歌谣,与岳淑芝的关系也日渐融洽。
她不再刻意去“打扰”戚福,而是在他晚归时,默默为他留一盏灯,温一碗汤;在他清晨练武时,远远地、安静地看着。
她像一株坚韧的藤蔓,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试图缠绕上戚福这座沉默的山峰。
戚福并非毫无感觉。他偶尔会注意到书桌上那杯温度刚好的清茶,会看到阿黛尔在灯下为他缝补甲胄内衬时专注的侧脸。
那份默默的关怀,初春的溪流,虽无法撼动厚重的冰层,悄然渗透着丝丝暖意。
他依旧沉默,但望向阿黛尔的目光中,审视的锐利柔和了一分,偶尔会多停留一瞬。
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那些被安置在城外的投奔者中,是否隐藏着德拉曼或斯洛迦埋下的钉子?
老豁牙子的残部销声匿迹,又在何处蛰伏?“古兰”这艘新生的巨轮刚刚启航,前方是风平浪静的航程,还是更加诡谲莫测的暗礁与风暴?
无人知晓。
但至少此刻,黑色的福字旗在封城上空高高飘扬,宣告着一个属于“古兰”的时代,已经到来。
戚福与阿黛尔之间那堵无形的墙,也在日复一日的无声浸润中,悄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