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声音不大,沈素秋却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渡边看出了宋玉桃的抗日情绪,担心带上她会多生事端,所以干脆借暴露身份,彻底断绝了这种可能。
在他的逻辑里,这是最高效,最稳妥的做法,至于别人珍视的情感,多年的情谊,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沈素秋感到一阵无奈,这些日本宪兵,果然是冷酷无情,他们只在乎任务的成败,只在乎效率,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可以轻易摧毁别人珍视的情感和希望。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他们眼中,恐怕也只是一个需要“妥善处理”的“任务物品”罢了,无关情感,无关立场,只要能完成任务,她的感受,她的情谊,都可以被忽略,被牺牲。
“回老王集。”沈素秋不再看他,疲惫地闭上眼,声音沙哑。
此刻,她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辩解,只想尽快把那些救命的药送到杏儿姐弟手中,然后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和父母汇合一起返回上海。
马车再次驶出归德镇,向着老王集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外,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都会倾盆而下,呼啸的寒风卷着尘土,拍打在车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更添了几分萧瑟与寒意。
沈素秋不知道,就在她在宋玉桃家的时候,宫崎少佐的一通电话,已经传到了老王集的吉野耳中。
电话那头的指令,让吉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缓缓握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要将那个“碍事的女人”和她的“爪牙”,连同那些不听话的“贱民”,一起彻底“解决”掉,不留一丝痕迹。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老王集的上空悄然收紧,而沈素秋,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向着那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一步步靠近。
。。。。。。。。。。
再次踏上老王集的土路,沈素秋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随身的小包。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吱呀”的闷响,像是在低声预警,与村口那凝滞得近乎窒息的气氛,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村口站岗的两个伪军,斜挎着步枪靠在土坯墙上,原本就没什么精神的脸,在看到他们的马车时,瞬间没了血色。
两人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马车上的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端着步枪的手都绷得笔直。
马车缓缓驶入村子,街道依旧是往日的空无一人,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仿佛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沉睡。
但这份死寂,却与上次的冷清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连风都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隐约能听到远处炮楼传来的零星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远处的日军驻地渐渐清晰,灰黑色的墙体在阴沉的天色下更显狰狞。
让沈素秋心头一紧的是,吉野竟然带着孬孩和几个端着步枪的日军士兵,早早地等在了门口。
此刻吉野脸上堆着满满的笑容,那笑容夸张得有些僵硬,脚步轻快地迎了上来,态度比上次见面时恭敬了不止一星半点,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谄媚,腰弯得几乎要躬成九十度。
“沈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一路颠簸,真是辛苦您了!”
吉野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脸上的笑容堆得满脸都是,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亲自上前想要去扶沈素秋的胳膊,却被渡边抢先一步挡在了身前。
渡边利落地下了马车,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将沈素秋护在身后。
冰冷的目光扫过吉野和他身后的日军士兵,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宪兵特有的威严,最后定格在吉野那张过分热情的脸上,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吉野中尉,伤员的情况如何?”
吉野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连连点头哈腰,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好多了,好多了!穆医生寸步不离,一直在精心照料,病情已经稳住了。
您看,我知道您今日回来,特意在这里等候,就是怕您一路上惦记,急着想要知道伤员的情况。”
沈素秋缓缓走下马车,微凉的风拂起她的发丝,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吉野脸上,那笑容太过刻意,太过夸张,像是戴着一张虚伪的面具,与之前那种表面恭敬,实则暗藏不耐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突然涌上心头,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与渡边对视一眼,沈素秋压下心底的不安,脸上依旧维持着淡然的神色,语气平静地说道:“带我去看看他们。”
“是是是!沈小姐这边请,这边请!”吉野连忙侧身引路,腰弯得更低了,语气里的谄媚毫不掩饰:“沈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对一个普通的支那女子和傻孩子都如此挂怀,这份善心,实在令人敬佩。
对了沈小姐,您要的药品,想必是顺利拿到了吧?”
沈素秋淡淡应了一声“嗯”,指尖轻轻按了按随身的小包,包里的两盒磺胺硌着掌心,那是杏儿姐弟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不敢有丝毫大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环境,表哥曾经告诉过自己,当到一个地方感觉不是很好的时候,就要留意着每一个细微的异常。
一行人跟着吉野走进驻地,一楼的走廊依旧阴暗潮湿,墙壁上布满了霉斑,空气中混杂着刺鼻的霉味,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三种气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脚下的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整个驻地都透着一股破败与压抑。
吉野引着他们,一路不停歇,径直走向上次安置杏儿的房间,脚步轻快,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褪去。
“沈小姐,就在里面,穆医生刚给伤员换了药,您进去就能看到了。”
吉野在房间门口停下脚步,做了个恭敬的请的手势,脸上依旧笑容可掬,眼神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只是那神情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