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传身教对于一个家族来讲,是无声却最有力的家风传承,它不靠训诫灌输,而是在日常的点点滴滴,没有好的家风传承,家族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纵有万贯家财,亦难掩精神荒芜;纵具显赫门第,终将陷于浮华空壳。
对于今下的谯县曹氏而言,教育无疑是最重要的,涉政也好,涉军也罢,如若族中子弟没有扎实的学识根基,便意味着很难成材,更别说今后能为家族做些什么了。
因此在丁氏一行离许赴雒没有多久,随同来雒的一众小家伙儿,无论是曹昂的弟弟妹妹,亦或是曹昂的子女,便如在许都一般要在家学中晨昏诵读,这部分是严格按照曹操所定来办的。
对于别的,曹操或许不在意,然在教育一事上却格外重视,除了对自己这一脉开设的家学外,曹操还在谯县曹氏开设了族学,延聘名儒授课,所学课程涵盖经史、兵法、农桑、算术等,只要是适龄子弟皆须入塾受教,无分嫡庶、不论亲疏,甚至还定下了规矩,凡是在族学中习业表现优异者,可进他这一脉家学进修,这让谯县曹氏所辖诸房各支,没有不重视子弟教育的。
能进族学,这不算什么,但要能进家学,那就不一样了。
也是因为曹操的这一举措,连带着夏侯、丁家两族皆扩大了族学规模,从过去只注重核心几支的教育,转而广纳旁系子弟,甚至因为一些缘故吧,最终也促成了两族族学中,如有表现优异者,可荐入曹氏家学中深造。
而在上述种种之下,曹昂其实也进行了干涉,即叫诸房女子亦能入塾受教,学的是跟男子一样的,当初因为此事吧,其实引起不小的争议,女子授业在这一时代虽有,但也只限于少数嫡出女子,更多的却是没有那般重视的,毕竟出身于大族的女子,只要养大成人,有一定的教养与德行就够了。
但在这件事上,曹昂的态度是坚决的,今后的谯县曹氏必然是要取代刘氏而问鼎天下的,是故曹氏女的身份,也终将随家族的转变而转变,对于曹昂来讲,这些女子日后成亲了,便不再是寻常人家的妇人,所嫁夫家是与谯县曹氏休戚与共的,倘若她们连基本的是非观及判断都没有,万一期间发生什么事该如何?
而在这件事上,曹昂还得到了其母丁氏的支持,是故在谯县曹氏的族学、家学中,设立了女子学堂,也是因为这一举措吧,使得夏侯、丁家两族也都相继在族学中设下了女子学堂。
这一变化其实影响的不止是三族,在一些家族中也是有受到影响的,不管他们的初心是为了什么,但改变却是真实发生的。
对此曹昂是乐意见到的。
按着曹昂所想,他毕生要为之奋斗的事业中,便有大力推广教育体系,好叫更多群体能够受到教育,而在此基础上,能够叫男女都有资格接受同等教育,曹昂不希望他知晓的历史糟粕,譬如“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虚妄训条、“男尊女卑”的僵化纲常、“妇人不预外事”的狭隘禁令……还会在这片土地上出现,尽管这是极具挑战性的事情,但曹昂定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的。
这却不提。
一大家子离许赴雒,影响最大的便是曹昂,许多事情都是需要他考虑的,毕竟人活于世不止有学这一项,还有别的,衣食住行、婚丧嫁娶、田亩赋税、宾朋往来等等,曹昂都需要兼顾到才行。
当然要说没有受到影响的也有。
那便是曹昂的嫡长曹稷。
先前在许都时,曹稷是常待在祖父身边的,除了日常进修以外,曹操还会带着曹稷习射御、观军阵、听政议……今下来到雒阳了,曹稷要常待在其父身边,已经十岁的曹稷,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果决,而在一段时日的相处下来,曹昂除了对自家这位嫡长的欣慰以外,其实还有别样思绪在的。
“父亲,今日难道不处置军政事务吗?”
在雒阳近郊的一处庄园内,曹稷眉宇间透着几分疑虑,看着不远处在嬉笑打闹的弟弟妹妹,随后看向负手而立,面露淡淡笑意看着前方的父亲,犹豫了许久,还是轻声询问。
许是长了些岁数的缘故,许是跟曹昂分开较久的缘故,曹稷不似幼时那般粘着曹昂了,不过对父亲的崇拜及敬畏却是很强的。
毕竟曹昂所做的种种,别说是这个时代了,即便是朝前去找补,那也鲜有能与之比肩的。
也有可能是曹昂表现得太过完美,才使得曹稷对自己很是严格,其实这世上最像的只有父子,或许随着年纪的增长,父子间的关系会发生变化,但等到儿子长大了,成家立业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对于父亲的关系也会发生变化,但真到了那一步,却有很多做儿子的是带有一辈子遗憾的。
“事情是做不完的,旧的没有解决,新的就会发生,所以不要想着一口气就把所有事都做完,这不可能也不现实。”
听到这话的曹昂,笑着轻拍曹稷的肩膀,“劳逸结合是很重要的,人活于世,不是只有做事这一项,还是有别的要经历,要感受,倘若眼里只有事务的话,却没有其他,这活着是挺无趣的,呵呵……”
“……”
对于曹昂所讲,曹稷一时不知该讲些什么,其实真说起来,这样的话,其祖父也不止一次的讲过。
但曹稷却没有改变。
这受到的其实是曹昂的影响,因为其父表现的太过优秀,这使曹稷在一些时候,不可避免的就会将自己代入进去,毕竟都是嫡长,如果其父能够做的很好,而到了他却做不到了,这其实是会叫很多人失望的。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
在如今这世道之下,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曹稷,认为其命太好了,可又有谁能真正的了解过曹稷?
太多的关注,太多的期许汇聚到他一人身上,对于才十岁的曹稷来讲,这压力是沉甸甸如负千钧。
别人可以不追求完美,但他却不能不追求。
而对于这些,曹昂都看在眼里,也是这样,让曹昂明白一点,今后要叫曹稷带在自己身边,这倒不是不信任曹操的教育,在这方面曹昂是有自知之明的,曹昂要做的,是叫曹稷在正常的氛围下成长,该笑时就笑,该哭时就哭,该怒时便怒,该倦时便倦,遇到心仪的人敢于讲出来……在什么年纪就该有这个年纪该有的,而不是一天到晚都表现得很是沉稳老练,这样是很累的。
不懂得自我排解的,这终究不是好事情。
在先前,曹昂将一众弟弟都带起来了,到了他儿子身上,不可能就撒手不管了,不过与之相对的,这方式也要有所改变才行。
“走,随父去骑射,也叫为父看看,稷儿的骑术如何。”在此等态势下,曹昂活动着身躯,笑着对曹稷说道。
“喏!”
曹稷当即应道。
或许曹稷都没有感受到自己的变化,在听到骑射时,他的眼睛是泛光的,别看曹稷长的文质彬彬,可对骑射却是格外喜爱,这个喜爱或许有受其祖父,其父亲的影响,但其却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因为只有在骑射的时候,曹稷才会忘却种种,不过在近几年来,曹稷却极少能骑射,一个是受其祖父的影响,需要处置的事情太多了,尤其是愈发尖锐的权力冲突,使得曹操要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当然这也与曹操上了岁数有关,而另一个则是盯着曹稷的人太多了,这使得曹稷不能随心而动……
也正是因为这样吧,曹操与丁氏才会商榷着叫一家老小离开许都,赶来雒阳,这为的就是叫他们的子侄,还有孙辈,能够远离这愈发不正常的环境。
在换了一身行头,曹昂曹稷父子牵着两匹骏马,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这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欢呼。
“父亲!!孩儿也要!!”
说话的,正是曹彬,其与曹稷同岁,乃是大桥所诞,其在尚幼时便表现出超过同龄人的气力,可以说是极佳的武将苗子,而在大一些时,对于兵书是过目不忘,这也引得曹操的夸赞。
“大兄!!我也要去!!”
“父亲……”
“大兄……”
也是因为曹彬的缘故,使得不少都喊叫起来,像邹氏所生的曹锦,今下八岁了,像吕玲绮所生的曹泽,今下七岁了,此外还有一帮小家伙,一个个都表现得很兴奋,说起来,在曹昂所诞诸子中,有近半对于武事都格外热切,不过他们的性子是不同的,这也使得他们今后在军中所处位置是不同的。
面对这样一种态势,曹昂露出淡淡笑意,小家伙们有此表现,对他来讲不是坏事,等到他们长大了,一个个在军中能有立足之地,这对曹氏今后战略是有益的,按着曹昂所想,今后他的子嗣,要么就留在本土,于军政方面辅佐其嫡长,要么就远赴海外,去开拓新土,为曹氏在海外建立屏障,至于就藩本土,这事儿是不可能了,实在是没有才能,又不想去海外的,那就只能待在权力中枢做闲散宗室了。
“都去换穿戴吧。”
在此态势下,曹昂对诸子说道,而这引起了更大的欢呼,一个个在对曹昂曹稷行礼后,便朝远处跑去了。
“稷儿,走,随父先跑几圈。”
曹昂的声音响起,叫曹稷先是一愣,旋即在曹稷面上露出笑意,其实曹稷适才的失落,曹昂是看在眼里的。
子嗣多了就难免会顾此失彼,这世上从没有绝对的公平,哪怕是父母与子女间,也是一样的。
不过对曹昂来讲,他要尽可能顾及到嫡长的感受,作为老大,是要承受很多,但该有的关怀与疼爱必须要有,如果疼爱小的,而不顾大的感受,那今后必会出状况,可要是疼爱大的,这其实是会让很多事都改变。
“母亲,孩儿也想跟父亲骑射。”
在此等态势下,当曹昂曹稷父子,动作娴熟的骑上马,待在夏侯涓身边的嫡次子曹凌,忽然扬起小脸,带有热切的对夏侯涓说道。
“凌儿还是……”
本带着笑意的夏侯涓,一听这话却紧张起来,下意识说道,虽说曹凌跟曹泽同岁,都是八岁,但曹凌自幼体弱,稍有风寒便咳喘不止,这也是有曹昂的安排,才得以叫曹凌在慢慢长大,近些年还好些,因为跟随华佗学了五禽戏的缘故,才使曹凌身体强健些,但作为母亲,夏侯涓却始终不敢放松半分。
说起来,对这个儿子,夏侯涓要关注多些。
“那凌儿去准备吧。”
但看到曹凌眼中所露的些许失落,夏侯涓到底是没有说出那句不行,而是露出淡淡笑意道。
“好。”
曹凌闻言,眼睛倏然亮起,跟着便一路小跑朝远处跑去了,子嗣多了,有些时候做什么不做什么,其实挺考验父母的智慧。
在跟曹稷一起骑马跑圈之际,看着嫡长表现出的严肃,还有那嘴角不时浮现出的笑意,曹昂是有唏嘘与感触的。
自家嫡长跟自己是很像的,这叫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影子,不过也是这样,让曹昂坚定了一个想法,今后不管多忙,也要将曹稷带在身边,当然,除了曹稷以外,对于其他子嗣的陪伴也要多些。
不过曹昂要考虑的,是这个尺度要如何拿捏。
毕竟这跟带一众弟弟不同,不管怎样,那一个个都不会生出别的想法,所想的不过是表现的更好些,能得到自己,还有父辈的夸赞,但是这到自己的子嗣身上,就不是这样了,万一谁要是生出不切实际的想法,那是会影响到曹氏安定的,也是到这个时候,曹昂才知自家父亲为自己做了多少无声的支持,像曹丕,虽说现在表现不错,特别是在西征之中,可在曹操这里却得不到任何夸赞,反倒是一母同胞的曹彰、曹植却得到了不少夸赞,这原因何在就不言而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