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提着大包小包上了山。
山上已是一派喜气洋洋，云老说是山下的村民特意前来帮忙布置的。
当天晚上，云老高兴地喝了很多酒，拉着祁遥东说西说祁傲天的囧事胡话。
祁傲天黑了脸，嚷嚷着让云老回房间睡觉。
一老一少吵了半天，祁傲天才说出薛神医已经自愿赴死了。
云老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絮絮叨叨说起了他与薛神医的过往。
薛神医天赋远在云老之上。
一次意外，云老为了救薛神医，受了很重的伤，生机受损。
从那个时候开始，薛神医开始研究生机流转之术，他想为云老修补生机。
可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是恒定的，此消彼长，有人增加了生机，就必然会有人失去生机。
云老不同意薛神医做这种事。
薛神医认为云老太死板固执。
他们本来就与凡夫俗子不同，凌驾于凡夫俗子之上，有什么不可以？
再则，云老作为他的师兄，就应该无条件、无底线站在他这边，并且无条件信任他、相信他、帮助他。
于是薛神医生气了。
他赌气下了山。
云老跟在这个小师弟身后，替他收拾了无数烂摊子。
直到有一天，薛神医开始害人，用那些伤天害理的邪术扬名立万。
云老可以容忍小师弟的所有脾气和胡闹，但绝不能容忍他害人。
“所以我废了他。”云老叹了口气，看向祁傲天，“当年他知道我收了你这个徒弟，气得派了好多只乌鸦来骂我，说我是骗子，说我把本该给他的偏爱全都给了别人。”
“哼！”祁傲天嗤了一声，“像他那样心术不正的人，没有人会爱他！”
云老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又看向祁遥：“我之前听傲天说，他派人害过你。我问了他为何要如此。”
祁遥挑眉。
“为何？”祁傲天眼睛微眯，比祁遥还在意。
“他气性小。”云老目光悠悠，“他觉得所有见了小傲天的人，都应该讨厌、憎恨小傲天。”
“而你是祁家唯一一个没对小傲天表现出憎恨，反而展露了善意的人。”
“所以他就对你下手了。”
云老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不想小傲天感受到一丝善意。”
祁遥沉默了，他从没想过，理由会是这么离谱。
就因为他没有讨厌祁傲天？
就因为他对那个被祁家排挤的少年释放了一点善意？
对祁傲天好这件事，无论千万次，他的选择始终如一。
祁傲天的脸比锅底还黑，眼中杀意翻涌：“臭不要脸。”
祁遥看着他气呼呼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轻轻拍了拍祁傲天的手：“好了，不气。”
祁傲天一愣，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抹不值钱的笑悄然翘上嘴角。
云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笑着摇摇头。
——
大年初一。
山上的雪还没化，屋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祁傲天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山下的村民从凌晨就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个没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闷地嘟囔：“……吵死了”
话音刚落，房门被敲响了。
“傲天，起了吗？”
祁遥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温温柔柔，清清淡淡，如山泉水晨间雪。
祁傲天眼睛猛地睁开，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他胡乱扒了两下头发，扬声应道：“起了起了！”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那你快点，村里人来拜年了。”
祁傲天愣了一下。
拜年？
他飞快地套上祁遥给他挑的新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
真帅呀。
祁傲天拉开门走了出来。
屋里已经坐了一群人。
云老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招呼着。
几个满脸喜意的村民坐在长凳上，手里捧着热茶，和云老聊着天。
祁遥站在一旁，半弯着腰往一个小孩手里塞糖。
小孩看着五六岁，穿着个大红棉袄，脸蛋红扑扑的，接了糖就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哥哥！”
祁遥弯了弯唇，揉了揉他的脑袋。
祁傲天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祁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衬得整个人温润又清隽，在朴实无华的木头家具中显得格外清贵出尘，尤其是外头的日光照进来，给他整个人泛上了一层浅浅的柔金。
祁傲天心暖暖，眉飞飞，眼直直，嘴翘翘。
“小傲天来了！”云老眼尖，朝他招手，“快过来快过来，大伙儿都等着见你呢！”
祁傲天收回目光，抬脚进去，笑着与村民们打了个招呼。
旁边的祁遥已经把糖都分完了，正被几个婶婶围着问东问西。
“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
“有对象没有啊？”
“在哪儿工作呢？一个月挣多少钱？买了房子没有啊？”
祁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一一应付。
祁傲天眉头蹙了起来，第一次觉得村民们的念叨烦人。
他以一种极其霸道甚至蛮横的姿态挡在了祁遥和那群婶婶们之间。
“这是我哥。”他下巴微抬。
婶婶们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哎哟，知道知道，云神医都跟我们说了，你们是兄弟俩！”
“长得真俊！这兄弟俩都俊！”
“云神医好福气啊！”
祁傲天被夸得耳根发热，但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他侧头看向祁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没事吧？”
祁遥笑了笑：“没事。”
不多时，外头鞭炮响起，又有人来了。
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身后还跟着个穿红色大衣的姑娘。
“云神医！给您拜年了！”
年轻人嗓门很大，一进门就憨厚笑着喊道。
云老眼睛一亮：“二狗子！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二狗子把礼物往旁边一放，拉着身后的姑娘往前走，“这是我媳妇，翠儿，今年刚扯的证！”
姑娘有些腼腆，红着脸叫了一声：“云神医好。”
“好好好！”云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快坐快坐，喝茶喝茶！”
祁傲天眉头微挑，对着祁遥说：“这二狗子是我小时候的玩伴。”
祁遥看向满脸喜气洋洋的二狗子。
“云神医，您是不知道，翠儿可好了，我简直是修了八辈子的德……”
云老笑呵呵听着，时不时点个头。
祁傲天瞧见二狗子那个炫耀劲，好胜心起来了。
他眼珠转了转，偷偷瞟了祁遥一眼。
祁遥正慢悠悠喝茶。
祁傲天抿了抿唇。
然后开口了：“二狗子。”
二狗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哎？傲天，啥事？”
祁傲天往前走了两步，很不经意地把祁遥拉到了自己身边。
“给你介绍一下。”他下颌微微扬起，“这是我哥。”
二狗子：“……啊，我知道啊，刚才云神医说了。”
“不是。”祁傲天打断他，“我是说，这是我最重要且唯一的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二狗子旁边的翠儿身上，颇为得意：“就像你带媳妇回来过年一样，我带他回来过年。”
二狗子：“……”
翠儿：“……”
祁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云老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
祁傲天仿佛没听见，继续道：“我哥可厉害了，做饭特别好吃，比山下的那些大厨都强。你们要是没尝过，改天……不行，会累到我哥，还是我做饭给你们尝尝吧。”
二狗子双眼瞪大，似想到了什么不好回忆：“你做饭？”
祁傲天轻嗤：“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知道吗？”
“还有，我哥长得也好看，对吧？”
他得意洋洋地看向在场所有人。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
这是在炫耀吗？
不确定，再看看。
祁遥好笑又无奈：“傲天。”
祁傲天转头看他：“嗯？”
“茶凉了。”
祁傲天愣了一下，伸手去拿茶壶，给祁遥的杯子里续上热水，细声细语：“小心烫。”
那几个村民看着这一幕，表情更加精彩了。
祁傲天从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何时见他对人如此妥帖？
二狗子挠了挠头，祁傲天都没给他倒水，这是见哥忘友？
翠儿在旁边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这兄弟俩感情真好。”
二狗子又看了眼与印象中完全不同的祁傲天，懵懵地点了点头。
云老笑得合不拢嘴，对着祁傲天说：“行了行了，知道你有个好哥哥了，别显摆了，快坐下吃饭！”
祁傲天“哼”了一声，在祁遥旁边坐下，还故意把凳子往祁遥那边挪了挪，离得近近的。
祁遥嘴角弯了弯。
早饭是云老亲自下厨做的。
跑山鸡炖的汤，野灵芝炒的肉片，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玉米糊糊。
祁傲天吃得香香之余，也没忘记与祁遥讲话。
“哥，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哥，这个汤你多喝点，山上冷。”
“哥，你别光看我，你也吃啊。”
祁遥嘴角抽抽，好笑又无奈，到底是谁在看谁？
二狗子和翠儿坐在对面。
翠儿小声问：“你弟弟有对你这么好吗？”
二狗子挠了挠头：“……我弟弟只会抢我肉吃。”
翠儿笑了。
祁傲天听见了，抬起头，挑眉得意地看了二狗子一眼。
二狗子默默地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饭。
吃完早饭，村民们陆续告辞。
二狗子带着翠儿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祁傲天一眼，眼神复杂。
祁傲天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等人都走远了，他才转过头，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祁遥：“哥。”
“嗯？”
“明年还来。”
祁遥抬起头，对上祁傲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好。”他说，“明年还来。”
祁傲天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拿过祁遥手里的碗筷，理直气壮：“我来洗！这是我的活！你和师父坐那休息！”
“我和你一起吧，两个人快。”
祁傲天嘴角翘了翘。
他就知道祁遥粘人得不行，就这一会的的功夫都想跟他待在一起：“好！”
云老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厨房里那两道忙碌的身影，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
初六，二人要下山了。
临走时，云老往他们车上塞了一大堆东西：跑山鸡、野灵芝、山货……塞得满满当当。
“师父，太多了。”祁傲天皱眉。
“多什么多？”云老瞪了他一眼，“这些都是给小遥儿的，又不是给你的。”
祁傲天：“……”
祁遥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祁傲天更郁闷了。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把东西都搬上车，搬完之后，又回头看了云老一眼。
“师父，您一个人……真的行吗？”
云老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行行行，怎么不行？我在这山上住了几十年了，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他摆摆手：“快走吧快走吧，路上小心。”
祁傲天抿了抿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祁遥拍拍祁傲天的手，又笑着对云老说：“云老，过段时间我们再来看您。您想我们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立马来。”
“好好好！一路顺风！”
车子发动了。
云老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慢慢驶远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了屋。
屋里空荡荡，不见之前的人声鼎沸和热闹。
云老笑着嘟嚷了一句：“这小子……还真长大了。”
——
车上。
祁傲天开着车，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哥。”
“嗯？”
“下次……我们早点回来。”
祁傲天目视前方，耳根非常红。
“多住几天。”他说，“陪师父。”
“好。”祁遥笑了，“多住几天。”
祁傲天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立刻压下去。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山林、河流、田野、村庄，一一掠过。
祁傲天再次开口：“哥。”
“嗯？”
“以后每年……”祁傲天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以后每年过年，我们都回山上……陪师父，见见大家，让他们看看你。”
他目视前方，语调平淡，却带着藏不住的期待：“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祁傲天唯一的哥。”
祁遥侧头望着那张在光影交错下忽明忽暗，耳根却红得格外显眼的青年，眉目舒展，嘴角微弯：“好啊，每年都陪你回来。”
祁傲天嘴角又翘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故作深沉地压下去，而是任由嘴角咧到了耳后根。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