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外的缓坡上,蒙古大汗林丹汗盯着城头,一言不发,任由沾染着血气的风沙掠过他略显沧桑的脸颊。
随着时间的流逝,方才那股子势在必得的意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极不愿意承认却又无法回避的焦躁和不安。
从日出打到日头偏西,他精心筹备的吕公车已折损殆尽,那些耗费月余才拼凑出的庞然大物如今化作了城脚下的一堆废木烂铁;回回炮也只剩下一架还能勉强运作。
相比较之下,兰州城头的火炮虽然也炸膛了大半,但那些该死的明国官兵也不知从哪儿搬来了成堆的滚木擂石,愣是把他的兵卒堵在了城脚下,尤其是那散发着恶臭味的更是让人望而却步。
这根本不是他预期中的战果。
按照他此前和却图汗等人制定的策略,这兰州城虽是西北重镇,但城内守军不足五千,火炮陈旧不说,城中还有个贪生怕死的宗室藩王,三面齐攻之下,至多一个时辰便能破城。
可现在多少个时辰过去了,头顶的日头早已从正东爬到了偏西,他脚下的这片缓坡也被马蹄踩出了深深的印子,而兰州城头那面破烂不堪的日月旗仍旧在猎猎作响。
贵英。沉默少许,林丹汗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不安。
大汗。一直候在侧后方的心腹鄂托克策马近前。
林丹汗的目光仍钉在城头,嘴唇微动:去催一催却图汗和阿尔苏,让他们加强攻势。
顿了一顿,他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们,天黑之前,本汗要站在兰州城里。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毕竟他作为堂堂的蒙古大汗,身上流淌着成吉思汗血脉的黄金家族后裔,如今却要指望一个盘踞在漠北的和百十年前便被至偏远地区的支脉打破战场的平衡。
这对自幼便心高气傲的他而言,无异于一种耻辱。
遵——
将林丹汗复杂的神情尽收眼底,贵英心中苦笑一声,刚欲拱手应是,便听得缓坡下传来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启禀大汗,北城却图汗鸣金收兵了!
一语作罢,原本有些嘈杂的缓坡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安静,贵英维持着拱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周围的亲卫千户、百户们面面相觑,同样不敢率先开口。
在十数道各式眼神的注视下,林丹汗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经历了错愕、恼怒、狐疑三重变化,最终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上。
鸣金收兵?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后脖颈发凉,谁准他鸣金的?
传令骑跪在地上,脑袋几乎要埋进黄土里:却图汗说城东南十里发现明国援军,军中打着虎字旗号。
虎字旗?!
林丹汗猛然瞪大双眼,心中隐隐猜到了这虎字旗的主人。
放眼整个西北边陲,怕是唯有那在三边总督梅之焕麾下听令的固原总兵虎大威才有资格使用这面旌旗。
但现在却不是追究这虎大威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兰州城外的时候,而是却图汗这个举动会带来什么连锁反应的问题。
北城一撤,南城的阿尔苏能沉得住气吗?
那野心勃勃的阿尔苏本就是看风向行事的主儿,一旦嗅到风声不对,掉头跑得比谁都快。
事到如今,即便他有意咬牙坚持,人心惶惶之下恐怕也占不到便宜了。
一念之差,林丹汗便将目光投向正面战场,掠过兰州城外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碎裂的攻城器械,掠过仍在往城头搬运滚木的明国守军,最终落在了东南方向那片缓缓腾起的烟尘上。
官兵究竟来了多少人?
大汗,像是猜到了林丹汗矛盾的心理,白发苍苍的贵英终于放下了拱着的手,凑近了半个马身,压着嗓子道,听说虎大威乃是固原总兵,权势和地位隐隐还凌驾于甘肃镇和宁夏镇总兵之上,此等人物轻易不会以身涉险...
贵英适时止住话茬,但林丹汗听懂了其言外之意。
明国援军的状况不明,不可贸然行事。
此等念头一经自脑海中涌现,像冬日掉进领口的碎冰,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他又想起了数月前在察罕浩特的那场噩梦,那些近乎于从天而降的建奴们策马扬鞭,铁蹄踏破王帐,逼得他仓皇西逃,好不容易才在河套平原站稳脚跟,恢复了一丝元气。
这种被人趁虚而入滋味,他再也不想尝第二回了。
全军收兵。
这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贵英点了点头,拱手领命而去,但周围的将校们却炸了锅。
大汗,东城的缺口我们也快..
林丹汗猛地一扯缰绳,胯下战马吃痛嘶鸣,压住了周围将校们的议论声。
呜呜呜!
一声令下,苍凉的号角从东城响起,迅速传遍了整个战场。
攻势如潮水般退去,数以千计的蒙古兵卒拖拽着伤员、扛着残破的旗帜,头也不回地往延绵不绝的营地撤退。
…
…
兰州城北。
逆着头顶逐渐西沉的日头,固原总兵虎大威勒马站在一处土丘上,视线越过一片干涸的河床,将蒙古军阵的动向尽收眼底。
身旁的副将陈德咽了口唾沫,攥着马缰的手微微发颤。
将主!鞑子在退!
陈德的嗓子都劈了,连日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要不要卑职领兵冲阵?
不动。
虎大威的声音沙哑平淡,全然没有解围应有的激动。
闻声,副将陈德便是一愣,忍不住惊叹道:将主?
儿郎们远道而来,体力和战力均是不值巅峰,虎大威没看他,目光仍盯着远处撤退的蒙古军阵,别忘了我等仅有两千余人。
陈德张了张嘴,把到嗓子眼的请战令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初的激动也随之退散。
是啊,他们这支风尘仆仆的仅有两千余人,余下的儿郎皆跟着总督大人往银川和延绥去了。
眼下的要紧事,是赶紧进城。
夕阳将落,虎大领着两千余长途跋涉多时的骑兵顺着蒙古人退兵后腾出的缺口,直奔兰州北门而去。
暮色中,古朴沧桑的城门缓缓洞开,城头上传来的哭喊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在黄河上空回荡了很久,但虎大威骑在马上,却没有半点轻松的意思。
他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人多势众的蒙古人退而不乱,队列依旧齐整,那杆苏鲁锭大纛的方位始终稳定在军阵中央。
林丹汗还没走远。